陈誉薛蓉姜沉璧:将军退婚青梅小说阅读
情节概要
丞相千金姜沉璧为家族利益,需赢得将军陈誉的婚约。陈誉心有青梅竹马的白月光薛蓉。姜沉璧凭借在宫中养成的智慧与手段,冷静应对薛蓉的挑衅,通过兵法残卷、宫廷茶宴等事件,逐步揭露薛蓉表面深情、实则与三皇子暧昧的真实面目,展开一场围绕婚姻与权力的心智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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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色导向:姜沉璧, 陈誉, 薛蓉
- 文本导向:平定边疆的将军凯旋而归,家族有意把我许配给他。
- 情节导向:退婚青梅, 宫斗智斗, 雌竞高手
角色关系
姜沉璧:主角,丞相千金,目标是与将军陈誉联姻以巩固家族势力。陈誉:将军,姜沉璧的联姻目标,内心偏爱青梅竹马薛蓉。薛蓉:陈誉的表妹及青梅竹马,表面深情,暗地与三皇子有染,是姜沉璧的主要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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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边疆的将军凯旋而归,家族有意把我许配给他。
可惜他心中早有白月光。
白月光倨傲地跟我说:「纵你贵为丞相千金,色若春华,又当如何?我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哦呦,这是要跟我雌竞?
我垂眸浅笑,茶烟氤氲间掩去眸中冷意。
不巧,我最擅长的就是——雌竞了。
陈誉是当朝最年轻的将军,战功赫赫,是无数闺阁贵女梦寐以求的良人。
当然,不包括我。
我是当朝丞相千金姜沉璧,姑姑贵为当朝皇后。这般尊荣,要什么男人没有,莫说寻常世家子弟,便是皇子,我亦配得。
但我不能嫁皇子。姜家世代为官,与皇室牵涉太深,到我这一辈,如若再出一位皇子妃,当今圣上不把我家生吞活剥了才怪。
自幼,我便被教导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更养在姑姑膝下几年,在姑姑宫中耳濡目染,深谙后宅手段。
我的婚事,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家族筹谋。姜家文臣遍朝,独缺武将扶持。
而陈誉,正合此局。
朱红宫墙内积雪初融,腊梅幽香混着椒房殿特有的熏香气息。
姑姑执起我微凉的手:「沉璧,你可知今日为何唤你入宫?」
我垂眸浅笑:「侄女明白。姜家需要一位将军。」
姑姑的护甲忽然收紧,在我手背留下浅痕:「记住,你必须是让他心甘情愿求娶的那个。」
也就是说——不能直接赐婚,我要靠自己赢得陈誉的欢心。
陈誉不喜欢我,我早知晓。他眼里,唯有一个薛蓉。
薛蓉乃刑部侍郎之女,亦是他的表妹,京中颇负盛名的贵女。
起初,我确将她视作劲敌。毕竟青梅竹马,情分非比寻常。
可当我瞧见她一面与陈誉少年情深,一面又与三皇子眉目传情时,我便知——
她赢不了我。
陈誉出征,主角不在?正好,先去会会我那「劲敌」薛蓉。
她每月初五必到白马寺,说是为陈誉亡母「诵经」。
我直奔藏经阁深处,目标明确——陈誉母亲生前最常翻阅的那本《六韬》残卷。
「小姐,薛小姐的贴身丫鬟鬼鬼祟祟往后山去了。」青霜压低声音。
「跟上。」我合上书,悄无声息。
后山碑亭,三皇子那身玄狐裘在雪光下格外刺眼。
那丫鬟从袖中掏出一个杏色绣囊,塞给了三皇子身边的婢女。
绣囊上,交颈鸳鸯的纹样我认得——薛蓉上月才绣过一个,声称是给陈誉的。
我无声冷笑。好一个「情深意重」,心思倒比针脚还密。
回到藏经阁,我故意将那页批注痕迹最重、留有墨渍的《六韬》摊开。
果然,薛蓉推门而入,目光触及那页书,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冻结。
「姜妹妹?」她目光落在我案上摊开的《六韬》上,笑意微僵,「你也来抄经?」
我垂眸,任由残页上的批注露了半截:「替家父找些兵法参考。」
她瞳孔骤缩!她绝对认得!这是陈誉亡母遗物,更是陈誉心底最珍视的记忆。
「哎呀!」她「失手」扫落案上茶盏。滚水直泼向书页!
墨迹瞬间晕染一片。
「可惜了姨母的批注……」她语气歉然,眼底却掠过一丝得逞。
「无妨。」我慢条斯理从袖中抽出完好的一页,「家父让我多抄了几份备用。」
她脸色终于变了。
回府路上,丫鬟青霜不解:「小姐为何故意激她?」
我轻敲她额头:「傻丫头,这招叫——引蛇出洞。让她知道我在意陈誉母亲的旧物,她必会自乱阵脚。」
果然,自那日批注残页后,薛蓉便盯上了我。
今日长公主处品画,明日闺阁赏诗会,处处非压我一头不可。
这日,皇后在凤仪宫设下茶宴。
鎏金香炉吞吐着龙涎香的袅袅青烟,诸位贵女依次入席,珠翠轻摇间暗流涌动。
皇后命人呈上新贡的「雪顶含翠」,此茶极为珍贵,仅赐予最得宠的贵女。
薛蓉抢先一步,柔声笑道:「这茶芽如翠羽,汤色清透,倒让蓉儿想起表哥从边关带回的野茶,虽粗粝些,却别有风骨。」
我不疾不徐,指尖轻抚茶盏边缘:「姐姐说的是。不过野茶虽烈,终究伤胃。此茶需梅上雪水烹煮,方得清冽回甘……恰如人,外显粗豪,内蕴细腻。」
皇后眼波流转,指尖在青玉茶盏上轻轻一叩:「今日春光正好,不如诸位闺秀各展所长,点茶斗艺,也让本宫开开眼界。」
薛蓉素手执茶筅,姿态优雅,茶沫细腻如雪,赢得众人惊叹。
「蓉儿这点茶手法,还是幼时姨母亲手所教呢。」
我微微一笑,取出一枚陈年普洱,以独特手法煎煮,茶汤如琥珀,香气沉郁。
「臣女听闻陈将军戍边时,最喜此茶暖身。今日斗胆一试,也不知学得像不像。」
皇后轻啜一口,忽而笑道:「沉璧这茶,倒让本宫想起陈夫人当年的手艺。」
薛蓉脸色微变。
忽听得廊下宫人窸窣走动,原是到了皇子们昏定的时刻。
我余光看到薛蓉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唇上那抹嫣红比方才又艳了几分。
我垂眸掩去冷笑,她这般费心点缀,倒把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她突然「不慎」碰翻茶盏,热茶竟然泼向我的裙摆。
我早有防备,裙角一扬,茶水尽数洒在青石地上,竟显出淡淡红色。
「咦?这茶怎会变色?」
「这茶色倒是特别。」皇后收敛了笑容,鎏金护甲猛地扣住茶盏。
嬷嬷会意,取银针探入茶汤,再提起时针尖已染上暧昧的桃红——满座贵女顿时屏息,谁不知这是效仿青楼女子以胭脂佐茶的轻佻之举?
薛蓉慌忙辩解:「这、这必是宫女失误……」
我端起自己那盏清透茶汤,向薛蓉方向微举:「姐姐可知?此茶别名『守真』,取『抱朴守真』之意。三殿下上月诗作,不还盛赞此品格么?」
茶会散时,薛蓉面色惨白如纸,脚步虚浮,险些栽倒。
看着薛蓉煞白的脸,青霜恍然大悟,低声道:
「小姐今天不仅破了她的局,还把她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晒在了凤仪宫的正阳底下。」
我微微一笑。这招叫——反客为主。
茶宴风波后第三日,京中传遍了薛家千金效仿青楼做派的流言。
我们姜家自是推波助澜。
毕竟事是她自己干的,我可没冤枉她。
不过听闻薛家连夜下了死命令,重金封口,严刑震慑,竟真将这流言压下了七分。
如今明面上已无人敢议,只余几家与薛府不睦的权贵府邸,还在私底下窃窃私语。
陈誉班师回朝时,街面上竟寻不到半句闲言碎语。
确实有点本事,看来,薛家是想两头抓了。
长街两侧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时,我正立在醉香楼雕花窗前。
陈誉银甲未卸,墨发高束,剑眉星目,马背上挺拔如青松的身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忽然他抬头,目光却越过重重人海,锁定了方向。
「陈将军是在看薛家小姐吧?果然是青梅竹马呢。」丫鬟青霜递来热茶。
我抬眼望去,只见薛蓉背脊挺得笔直,面上端庄依旧,但眸光扫过我时,像只骄傲的孔雀。
「青梅竹马?」茶盏在掌心转了个圈,热气氤氲中我轻笑。
和薛蓉缠斗,终究落了下乘。
攻心为上,诛心为绝——最上乘的计策,是夺走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比如,陈誉的欢心。
我决定直接从陈誉下手。
年关宫宴,圣上为犒赏边关将士,特设琼林之席。
我特意选了月白云锦留仙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响铃簪。
陈誉的席位正对女眷,他腰间那个褪色的平安符格外刺眼——出征前薛蓉在白马寺求的,满京城都知道。
陈誉的目光,整晚都凝在薛蓉身上。
薛蓉却只端着一副矜贵模样,对他不冷不热,反倒接了三皇子递来的酒。
陈誉眸色微黯,垂首饮尽杯中酒。
待他再抬眼时,薛蓉已与三皇子离席。
他起身欲寻,经过御花园时,却在廊下遇见了「不慎」崴脚的我。
缘分就是这么妙不可言。不过,这缘分是我自己创造的,我可是特意抄近路等着他呢。
我故意踩到裙摆向前栽去,一双带着薄茧的手稳稳扶住我肘间,手心冰凉的温度透过衣袖,但他却立刻放开了我,「小心。」陈誉的声音比想象中清润,我抬头时正好看到他清凌凌的眸子。
「小姐可是姜丞相千金?」
「正是。」我佯装脚踝吃痛,果然见他蹙眉:「可要传太医?」
「不妨事,多谢将军。」我柔声道谢。
恰在此时,假山后传来薛蓉的娇嗔:「殿下明知臣女心系将军,何苦...」三皇子的低笑混着玉佩叮当「蓉儿若真有意,怎会收本宫的珊瑚钗?」
陈誉僵在原地,指节攥得发白,沉默地转身而去。
可怜的薛蓉,怎么这么巧被他听到呢?
那当然——又是本小姐干的,毕竟创造缘分的话,地点也很重要的不是?
待陈誉走远,青霜这才从草丛里蹦出来,活像只受惊的兔子:「小姐您没事吧?」
她眨巴着眼睛,突然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将军看您的眼神,就跟看御膳房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似的——半点波澜都没有呢!」
「闭嘴。」我额头跳了跳。
我盯着他远去的背影,他似乎能察觉出我的刻意接近,我轻摇团扇。啧,倒是比薛蓉聪明,得换个玩法了。
席间皇后向皇上提议可以让众人献艺,皇上已抚掌:「早听闻姜家女儿舞艺冠绝京城!」
我以脚伤婉拒舞姿,转而抚琴一曲《破阵乐》。
席间贵妇窃窃私语:「果然是姜氏出美人啊,瞧这姜大小姐,真是国色天香……」
「皇后与姜家这是有意与陈家联姻?只可惜陈将军心有所属……只怕一会皇上赏赐嘉奖,他就要与薛家女求赐婚了。」
我不理会此等碎语,焦尾琴在案,十指翻飞间金戈铁马倾泻而出。
陈誉仿若未闻,他慢条斯理地低声吩咐宫娥将一盏蜜羹送至薛蓉的桌上。
我咬咬牙,故意弹错一个音,余光果然瞥见陈誉手顿了顿,抬眼看了过来。
他眼中映着烛火与我的倒影,我微微一笑。
我继续弹奏,第三段最后一个泛音落下时,陈誉微微眯了眯眼,眼神带着复杂的探究。
宴席上,圣上加封陈誉为一品护国将军。
可直至宴散,陈誉都未向圣上求娶薛蓉。
而薛蓉匆匆回席时,发间那支红珊瑚钗晃得刺眼。
宫宴过后,我倚在暖阁窗边,看青霜捧着鎏金请帖而来。
「小姐,圣旨刚下,说是要办春狩大典,为期半月,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府邸及家眷皆在受邀之列。」她拂去肩上落雪,「皇后娘娘特意嘱咐,让您好好准备。」
「听闻陈将军奉旨伴驾,薛侍郎府上也早早开始准备了。」青霜说着,压低声音,「听说薛小姐特意命人连夜赶制了十二套新衣,连马鞍都换了鎏金的。」
我执起请帖,指尖轻抚过御印朱砂,「去告诉母亲,我要准备几套新的骑装。」
晨雾未散时,西山猎场已铺开十里锦绣。
薛蓉被众贵女簇拥在花亭中央,一袭月白留仙裙衬得她宛若仙子。她正执着一柄缂丝团扇,掩唇轻笑:「诸位妹妹过誉了,蓉儿不过是略通音律罢了。」那声音温婉似水,却让我瞧见她用扇骨不着痕迹地戳了身旁贵女一下,那姑娘吃痛却不敢出声。
我眯了眯眼,那姑娘原是薛侍郎门下的刑部郎中之女。
我扶着青霜的手缓步走来,我的到来让园中私语渐起。
「姜丞相千金果然生得好颜色,而且听闻她上月一曲,连圣上都赞不绝口……」
「听闻皇后还有意让她与陈将军联姻……」
「姜妹妹来了。」薛蓉抬眸望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转瞬又化作盈盈笑意。她起身相迎,裙裾翩跹间。
「薛姐姐。」我含笑见礼,目光扫过她发间新簪的珊瑚钗——那分明是三皇子所赠那支。
陈誉被几位武将簇拥着走近时,薛蓉忽地起身:「今日难得相聚,不如献丑一曲。」
她指尖抚过琴弦,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用护甲狠狠划过琴面,留下一道细痕。
铮——《破阵乐》的杀伐之音骤然响起,全是磅礴气韵。
陈誉未进花亭,就听闻指法流水般熟练的琴音,待分辨清是薛蓉,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真有意思。只可惜,这是我上月宫宴上弹过的曲子,众人只觉得是薛蓉为争夺陈将军,故意重弹,席间贵女们以扇掩唇,眼中尽是讥诮。
这个笑话我没有放在心上,琴到第三段变调处,我在一旁低低和青霜说这个转音错了。
我听到陈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也听出来了,这个转音是他母亲生前特意修改过的段落,当年在边关军营,她常抚琴为将士们鼓劲。
「薛姐姐的琴艺果然精妙。」我垂眸抿茶,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出正确的节奏,「只是这第三段的轮指,似乎与我在宫宴上演奏的版本不同?」
薛蓉指尖一颤,琴音顿时走了调,脸色铁青。
这也不能怪薛蓉,她当晚恰好离席,当然不知道,我不仅弹了《破阵乐》,还特意选了陈誉母亲改编的版本。
薛蓉正下不来台的时候,还是她的婢女轻轻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她才恢复了笑颜,歉然离席。不用猜就知道是三皇子又寻她了。
「看来姜小姐对《破阵乐》很是了解?」陈誉走到我身侧,声音有些发紧。
「略通皮毛。」他知道我只是谦虚,「将军可知第三段为何要慢半拍?」
他眸光骤亮:「因为要等——」
「等风过旌旗。」我与他异口同声。
我知道,他开始对我产生好奇了,一个知晓他母亲曲谱的深闺小姐。
可是下一瞬他却立刻沉了脸,低声冷冷道:「姜小姐的琴艺精湛,但《破阵乐》不是闺阁游戏。」
「将军教训得是。只是令堂当年谱此曲时曾说,最动人的杀伐之音,往往生于最温柔的指尖。」
「姜小姐倒是将家母的话记得清楚。」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只是不知,这般费心打听一个武将的家事,究竟所图为何?」
我眸光微闪,原以为是个莽夫,不想心思这般敏锐……我开始觉得这场「狩猎」没那么无聊。
营场的午宴未散,我已悄然离席。
竹林深处,青霜扒开竹叶往外张望,压低声音道:「小姐,将军还在宴席上,至少半刻钟才会离席。」
以琴接近的计谋不太顺利,未料到自己需要错过宴席,腹中有几分饥饿。
竹影婆娑间,我取出糕点,指尖在油纸上摩挲片刻。终究还是拈起一块糕点,小口咬下。
蜜枣与酥油在舌尖化开,甜得眯起眼。青霜急得直跺脚:「小姐!你怎么偷吃!唇脂要花了——」
话音未落,竹林外小径传来靴底碾过碎叶的声响。
陈誉来了。
沙枣糕猛地噎在喉咙。我慌忙吞咽,糕点碎渣呛进气管,憋得眼眶发热。青霜手忙脚乱替我拍背,帕子按上我唇角,我迅速将油纸包塞给青霜,抢过绣帕塞进袖子里,从竹林另一端穿出,端庄行礼:「将军安好。」
玄色箭袖上金线云纹晃眼,陈誉站在三步外,目光落在我袖中藏了一半的绣帕。
我挥手适时让青霜捧上缠枝莲纹食盒,袖中绣帕却掉落在地。
青霜硬着头皮道:「小姐,您亲手做的点心……」演练了数十遍的话语微微带着颤音。
陈誉弯腰拾起,雪白丝帛上枣泥渍如落梅。他指尖在污渍上摩挲一瞬,突然抬眼看我:「姜小姐嘴角……」
我本能地舔唇,忽觉不对——贵女岂会当众舔嘴角?青霜绝望地闭了闭眼。
「听闻将军喜食沙枣糕。」我福下身,「上月承蒙相救,特制了些边疆点心以表谢意。」为这方子,可是打点了驿丞半年的月例银子。
食盒里糕点摆成莲花状,与方才油纸包里歪歪扭扭的残糕天壤之别。
「姜小姐还会厨艺?」陈誉声音带了点意外。
我眉眼弯弯地望着他,鬓边珠坠轻晃,眸中笑意盈盈:「家母素爱甜食,闲来无事时,我也学着做些糕点。」
精心准备的沙枣糕在锦盒中泛着甜香,正如我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过点心当然不是我做的,家中多的是厨娘,我身份尊贵,怎么可能下手做点心,但无所谓,我会演戏。
陈誉接过食盒,却突然俯身。松木气息笼罩下来时,他指尖从我肩头拈起一片竹叶——叶背粘着沙枣糕碎屑。
我耳根烧得厉害,却见他打开食盒,当着我的面咬了一口我「亲手」做的糕点。喉结滚动时,他忽然蹙眉:「糖放少了。」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我明明尝过……」
死寂。
青霜的抽气声中,陈誉慢条斯理地咽下糕点,将食盒郑重收进怀中:「原来如此,多谢姜小姐。」
薛蓉恰在此时款款而至。月白裙裾拂过石阶,莲步轻移间已拦在陈誉面前。她自锦囊中取出一方素帕,帕上杏花酥透着淡淡甜香:「表哥方才席间未进多少,可是不合口味?这是用今春新摘的杏花所制,最是养胃。」
陈誉目光在我们之间游移,在看到薛蓉鬓间依然带着那支红珊瑚钗后,陈誉后退半步,推开了薛蓉的杏花酥。
薛蓉登时拉下了脸。
我转身离开时,他拦住我:「那变调……」
「令慈修改的版本更合战场节奏。」我驻足回望,「将军若不信,可去白马寺藏经阁找《破阵乐》原谱,第三页有她的批注。」
他瞳孔微缩。那是他母亲生前最后的手迹,除了他无人知晓藏在何处。
回到营帐后,青霜替我揉着太阳穴:「薛小姐今日的脸,绿得跟王管家爱吃的大头菜一样……」
我望着远处浸在黛青色雾霭中的山峦,轻声道:「她错就错在,既要陈誉的情,又舍不得三皇子的势。」
可是陈誉……他明明看出我在刻意讨好,却未拆穿……是教养太好,还是另有所图?
不过他腰间还挂着薛蓉的平安符,真是碍眼。
「明天要进场狩猎了,青霜,准备好明日的衣衫。」青霜笑着应声了。
10
营场的夜风带着青草香。
我攥着缰绳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三更的露水浸透了骑装下摆。追月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雾在月光下像一缕游魂。
追月猛地扬蹄时,我险些咬到舌头。这匹枣红马是偷偷从马厩牵出来的,性子比陈誉的逐风温顺,对我这个生手却也不够恭敬。右腿内侧的淤青又开始隐隐作痛——昨日摔的那跤,让青霜涂了半盒药膏才勉强消肿。
我狠狠甩鞭,惊起林间栖鸟。夜风刮得眼眶发涩。父亲说姜家需要个武将女婿,姑姑说必须让陈誉心甘情愿求娶。在他凯旋前,我每日寅时起床练习,足足练习了三月有余,留下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没人问过我是否愿意在春寒料峭的夜里,像个偷艺的学徒般狼狈地练习本该在幼时就掌握的技艺。
但是,还不够。
夜枭的啼叫撕破寂静。远处营地的篝火明明灭灭,那里有群真正擅长骑射的贵女,她们从小就像男儿般在马背上长大。而我,丞相府的大小姐,十六年来碰过最烈的活物不过是书房里那盏总烫手的油灯。
「再跑一圈。」我夹紧马腹,声音比夜风还哑。
追月突然转向灌木丛,我本能地勒紧缰绳。粗糙的麻绳磨破掌心,血腥味混着夜露的潮湿钻进鼻腔。疼得吸气时,我鬼使神差竟想着陈誉曾经夸薛蓉「骑术精湛」时的调查信报。
「驾!」
「再快些……」我伏在追月耳边呢喃,它竟真如通灵般加速。树丛突然窜出只野兔,追月猛地转向。我右腿使力过猛,旧伤崩裂的剧痛让眼前发黑。
「再来。」血顺着腿根往下淌,在雪白中衣上洇出红梅。
追月跃过溪流时,我望见水中的倒影:散乱的鬓发,苍白的脸色,还有眼里那簇烧得人发疼的火。
水波晃碎影像的刹那,我突然明白了——我恨的不是骑马,是那个明知被当作棋子,却依然想赢下这局棋的自己。
第二日。
我若无其事地穿上胭脂红的骑装,将长发高高束起,金冠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出发前我特意在陈誉必经的路上转了一圈,没办法,女为悦己者容,我起早精心打扮,自然要他看见。
他看到我果然目光停留了许久。
「姜小姐会骑马?」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连,带着几分惊讶和欣赏。
「略通皮毛。」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家父说女儿家也该学些防身的本事。」
马场上,众人正在挑选猎马。逐风那匹黑马傲然立于众马之中,无人敢近。可我不,我又「不知道」是他的马,径直上前:「这匹倒合眼缘。」
当我翻身稳稳坐上马背时,它不满地打了个响鼻。陈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逐风向来不喜生人……」
话音未落,马儿突然扬蹄。我本能地夹紧马腹,腰背挺得笔直。但逐风不服我,冲着远处狂奔。
陈誉见状立刻御马追来,飞身跃上逐风的马背,铁臂环过我的腰拉住缰绳,逐风才慢下来。
「逐风认主。」他的呼吸喷在我耳畔,带着松木的气息,我的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姜小姐真的不知这是我的马?」
「姜小姐近日频频入眼,倒叫本将想起一句古话——『事若反常必有妖』。」陈誉执缰的手微微收紧,玄色骑装下的肩线绷得笔直。
「将军说笑了。」我握紧缰绳,任山风将一缕散发吹到唇边,「不过是圣上恩典,许臣女等随驾春狩罢了。挑上将军的战马,只不过是小女子倾慕将军,使得一种闺阁手段罢了。」
陈誉瞳孔骤缩,正欲反问,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我正欲答话,忽闻一阵清脆铃响。薛蓉一袭碧色骑装翩然而至,腰间银铃随着马步叮咚作响。
「表哥。」她浅笑盈盈,却在看见我们共乘时眸光微闪。只见她纤指轻抚马鬃,她的马不知为何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陈誉正欲弃我去接她,却见三皇子立刻策马冲了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抱下马背。
薛蓉借势跌落他怀中,袖中银光一闪而逝。起身时却蹙眉扶额:「多谢殿下,蓉儿一时头晕……」
薛蓉虚弱地摇头,却暗中向我投来一瞥。那眼神哪有半分病态。
我感觉到陈誉的身体瞬间僵硬。
「将军不去看看?」我轻声问。
陈誉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姜小姐何时学的骑马?」
我轻抚逐风的鬃毛,「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几日。」
回营路上,陈誉破天荒相送。行至半途,他突然开口:「蓉蓉小时候骑马,总爱唱边关的小调。」他的目光悠远,「那时她还不懂什么是贵女做派。」
我心头微动。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我提起薛蓉的过往。
「人都是会变的。」我望着薛蓉与三皇子相谈甚欢的身影。她既要维持端庄贵女的表象,又要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这场戏,我倒要看看她如何唱下去。
陈誉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但我知道,他对薛蓉还有旧情——明日他们约好了一起去营场西边猎兔。
暮色渐沉,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陈誉,你可真是棘手啊。不过没关系,我最喜欢挑战了。
入夜,青霜替我揉着腰间的淤青,心疼道:「小姐何必如此拼命?您看薛小姐,明明马术精湛,偏要装作惊马……」
「她越是这样,越是帮了我的忙。」我望着铜镜中苍白的脸,轻笑道。
台上静静放着一盒药膏,是陈誉派人送来的。揭开精致的瓷盖,里面除了上好的伤药,还躺着一枚边关将士常用的护身铜钱——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我摩挲着铜钱上的纹路,忽然想起今晨在马场上,陈誉那句带着试探的惊叹'姜小姐会的可真多'。
其实我哪里是什么都会,不过是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便努力变成那样罢了。
11
翌日午后,我午睡起来尚在梳洗,薛蓉就来到我的营帐。也是,昨日她眼见我被陈誉所救,怎能不心焦。
她笑容温婉如三月春风,可那双杏眸里藏着的冷意却骗不了人。
她端着高傲的姿态坐下,「姜妹妹果真倾慕誉表哥?」她美丽的眼眸充斥着不屑。
「纵你贵为丞相千金,色若春华,又当如何?」朱唇凑近我耳畔,「我与表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曾说过会迎娶我为妻——」
薛蓉的指尖还停在我袖口,我轻轻拂袖,茶盏在案几上叩出清响:「薛姐姐说笑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我能够置喙的?」
「是吗?」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方锦帕,雪白缎面上绣着交颈鸳鸯,「那表哥贴身收着的定情信物,姜妹妹又作何解释?」帕角沾染着淡淡的松木香,确是陈誉惯用的熏香。
青霜在旁倒吸一口凉气。我凝视着帕上精巧的针脚,忽然轻笑出声:「薛姐姐的女红确实精湛。」指尖抚过鸳鸯眼睛处的金线,「只是这金线……似乎是内务府上月才赏下来的贡品?」
薛蓉脸色骤变。三皇子主管内务府,这金线的来历不言而喻。
「我倒不知,薛姐姐府上的绣娘,竟能得三殿下如此厚爱。」我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还是说……这鸳鸯本就是绣给三殿下看的?」
帐外忽然传来有人疾步走近。薛蓉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姜妹妹,」她重新亲热地拉住我的手,「呀——妹妹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掌心——那里有昨日练缰绳磨出的血痕。
「嘶——」我猛地咬住唇,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掌心炸开,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扎入皮肉。
她竟在袖中藏了盐,故意碾进我的伤口!
我强忍疼痛,唇角甚至扬起一抹笑:「多谢薛姐姐关心,不过是些小伤。」
薛蓉微微眯眼,似乎没料到我还能维持体面。她加重力道,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妹妹真是坚强呢。」
就在我指尖微微发抖时,帐帘突然被掀开——
陈誉立在门口,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薛蓉立刻松开我,故作惊慌:「哎呀,我是不是弄疼妹妹了?」
陈誉没说话,只是冷冷扫过她袖口。
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姜小姐昨日惊马,特来送些伤药。」
他昨天不是派人送过了?莫非是正巧找薛蓉,又听到这些话,故意挑起薛蓉与我的争端?
我注意到他目光又在薛蓉袖口停留了一瞬。那里还露着半截鸳鸯锦帕。
「多谢将军挂怀。」我起身行礼,「多亏将军相救,只是些皮外伤。」
薛蓉突然插话:「表哥不是约了我去西林猎兔?」她亲昵地去挽陈誉手臂,却被他侧身避开。
「改日吧。」陈誉从袖口摸出一个药盒放在案上,玄铁护腕与檀木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兵部有紧急军务。」
薛蓉脸色煞白。她当然知道,春猎期间哪来的兵部军务?这分明是推脱之词。
待陈誉离去,薛蓉狠狠瞪了我一眼,欲起身离去,我轻柔地呼唤:
「薛姐姐留步。」
「姐姐方才的『关心』,沉璧感激不尽。」我笑得温婉,手上的茶盏却冒着腾腾热气。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我一把攥住她那只撒盐的手。
「礼尚往来,姐姐也尝尝这杯茶吧。」
滚烫的茶水直接浇在她手背上!
「啊——!」薛蓉痛呼一声,猛地抽回手,白皙的肌肤瞬间泛红,火辣辣地疼。
我仍端着茶盏,笑容半分未减,声音却冷得像冰:
「疼吗?」
「姐姐记住,今日这杯茶,只是开始。」
我凑在薛蓉耳边轻声道:「若再敢在我身上使这些下作伎俩——」
「下次烫的,就不只是手了。」
看着她惊恐的表情,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令尊在刑部的差事……」
我故意顿了顿,满意地看着她瞳孔骤缩。
「我父亲昨日还说,刑部侍郎这个位置,该换个更得力的人来坐。」我轻轻抚平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姐姐,好自为之。」
茶盏从我手中坠落,在薛蓉脚边摔得粉碎。
薛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以为凭你的家世就赢定了?」她眼底泛起血丝,「别忘了,他腰间还挂着我的平安符!」
「平安符啊...」我抚着茶盏边缘,「听说白马寺的慧明大师最近云游归来,不知薛姐姐可曾去还愿?」见她愣怔,我轻笑,「毕竟...当初求符时,姐姐可是发愿要嫁入天家的。」
薛蓉踉跄后退两步。这件事她只跟三皇子说过,如今竟被我点破,怎能不惊?
「姜沉璧!」她声音发颤,「你究竟……」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转身送客,珠钗在日光中流转着冷芒,「只是提醒姐姐,双足分踏两舟而行,舟移浪涌之际,恐有分裾之危。」
12
春猎第四日。
帐外蝉鸣渐歇时,青霜才匆匆归来。我坐在铜镜前仔细涂着皇后姑姑新赏下的口脂。「打探清楚了吗?」
青霜气鼓鼓道:「今日薛家小姐又请了陈将军申时三刻去东边营场的临水亭下棋。」
我垂眸掩去笑意。薛蓉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可惜……
「你传话给兵部尚书家徐小姐,告知她今日正是相约三皇子的好时机。」
申时二刻,我倚在临水亭回廊柱旁,看着薛蓉的杏色裙裾掠过青石小径。她发间新簪的金凤衔珠步摇在阳光下晃得刺眼——那是三皇子府上才有的工艺。
「小姐!」她的贴身婢女气喘吁吁追来,「兵部尚书家的马车刚进猎场,听说...听说三殿下邀了徐小姐去试新得的波斯弓...」
薛蓉的脚步猛地刹住。我看着她指尖掐进掌心,那方绣着鸳鸯的锦帕被攥得变了形。
「去告诉表哥...」她突然转身,「我突然身子不适...」
躲在紫藤花架后的我轻轻摇扇。鱼,上钩了。
申时三刻,陈誉踏入临水亭时,我正将白子收入棋笥。
「将军来迟了。」我指尖的白玉棋子映着霞光,「该罚三杯。」
他剑眉微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水榭:「姜小姐好算计。」
「不及薛姐姐。」我推过冰镇梅子酿,「三殿下刚得的那把波斯弓,据说要价值连城的红宝石才换得来呢。」
临水亭内,帐幔随风飘起,冰裂纹瓷瓶中插着新折的梨花,想必是薛蓉提前布好的写意。我执白子轻叩檀木棋枰,看着陈誉玄色衣袖扫过棋盘边缘的金粟粒纹路。
「将军请。」
「姜小姐棋艺如何?」
「略通皮毛。」我一如既往地回答。
黑玉棋子落下时发出清越声响,他剑眉微挑:「听闻姜小姐的棋艺连宫中棋博士都夸赞不已,姜小姐过于谦虚了。」
窗外薛蓉的笑声随风飘入,她正抚着三皇子带来的波斯弓:「殿下不是说这弓要赠我么?」我故意让指尖白子滑落,骨碌碌滚到他手边。
「看来将军对我也有所了解。」俯身时发间玉簪擦过他腕甲,「看人如看棋,陈将军可知我为何独爱这『星位』开局?」
陈誉拾棋的手顿了顿。七年前他母亲病逝前最后那局棋,正是星位开局——这事连薛蓉都不知晓。我看着他喉结微动。
「这『镇神头』定式...」指尖点着泛黄的棋谱,恰停在永和二年的批注处,「陈夫人当年在此处落子,可是为了诱敌深入?」
他猛地抬眼看我,眸中惊涛骇浪。
我早料到他这反应——毕竟那本棋谱真迹,是我用三斛南海珠从白马寺藏经阁换来的。
「姜小姐。」他黑子突然凌厉地截断我大龙,「调查得很细致啊。」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温柔,像雪地里潜伏的豹。
梨花被风吹得纷扬,有几瓣落在棋秤上。我忽然将白子点在『三三』之位,正是他母亲生前最爱的手法:「不是调查...」抬眸直视他,「是去年在藏经阁偶见陈夫人手稿,特意誊抄了四十九页。」
薛蓉的惊呼声突然传来,她失手打翻了冰酪,打湿了三皇子的衣摆,薛蓉娇柔地覆了上去。
陈誉的棋子悬在半空,我趁机将杀招落在『四四』位——完美复刻旧年间那局名谱。
「你……」他指节捏得发白,突然抓起我特意摆在棋罐旁的《六韬》。
书页哗啦啦翻动,露出我夹在其中的笺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母亲批注的棋谱心得。
「将军明鉴。」我抿唇轻笑,任他看清纸角「永和二十四年姜氏沉璧敬录」的字样,「沉璧虽存了私心,但这番仰慕之情却是真心实意。」
暮色透过碧纱,将他眸中翻涌的情绪照得纤毫毕现。
他忽然攥住我执棋的手,在薛蓉挽着三皇子经过时,带着我落下一子。
「好个光明正大的算计。」他气息灼热地拂过我耳畔,「这招...叫将计就计。」
棋子落定的脆响中,我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还有我微微泛红的脸。
我们谁都没有说破——他知晓我刻意研习他母亲的棋谱却不拆穿,我也明白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可偏偏就是这样心知肚明的算计,反倒让这场博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三皇子和薛蓉同时瞥见临水亭的我们,两人神情却大不相同。
三皇子揶揄地看着我们,薛蓉却登时沉了脸,余光看到三皇子转过来的目光前,又重新挂上了笑脸。
黑白交错的棋盘上,我们的指尖若即若离。
窗外薛蓉的娇笑声渐渐远去,临水亭内只剩下棋子落下的轻响,和彼此心照不宣的呼吸声。
这一局棋,我们都在试探,却也都在纵容对方的试探。就像此刻他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既是在笑我的小心思,也是在默许这份心思的存在。
「将军。」临别时,我突然转身,「今晚可有空闲?听闻西边营场处有一观星台,看星星正好。」
他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姜小姐邀约,岂敢不从。」
奇怪,他明知我在演戏,为何还配合?
至于三皇子……
我轻抚棋枰上的檀木纹路,茶烟袅袅间忽然明悟——三皇子这般在薛徐两家间游移,怕是要在刑狱与兵权之间寻个平衡。薛侍郎掌天下刑名,徐尚书控四方兵符,他今日对徐莹示好,明日又邀薛蓉品茗,分明是要两家互相牵制。
指尖的白玉棋子沁着凉意。近来刑部正在查边关粮草案,兵部则忙着秋防调度,若此时两家因儿女婚事生隙……我忽然按住被风吹起的棋谱,三皇子这步棋,倒比我想的更深。
13
暮色四合时,我正对镜整理鬓边珠钗,青霜急匆匆跑进来:「小姐,薛小姐往观星台方向去了!」
铜镜中我的笑意微凝。指尖的珍珠簪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出我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你遣人偷偷跟着。」今日与陈誉对弈时,薛蓉的贴身丫鬟就在亭外假山后探头探脑——想必是听见了那句「今晚观星之约」。
青霜仍是不放心。「可是,若将军因她而失约……」
「不急。」我将簪子缓缓插入发髻,「让薛姐姐先走一步也好。」
薛蓉冲进回廊时,正撞见陈誉从观星台阶梯拾级而上。月光将他玄色劲装镀上一层银边,却照不亮他此刻晦暗的眼神。
她冲上去抓住他的手,急道:「表哥,我今日失约是因为——」
「薛小姐。」陈誉一根根掰开她发白的手指,「白马寺的慧明大师前日回京了。」
薛蓉浑身一颤。
薛蓉发现陈誉手里捏着被攥得变形的平安符——三年前她根本没去白马寺,这符是让丫鬟随便买的。
「蓉蓉。」他忽然转用儿时称呼,声音却冷得像冰,「你十岁那年偷吃我娘的药膳,说是替我试毒;十三岁弄丢御赐玉佩,推给贴身丫鬟顶罪……」
「现在连平安符都要作假?」
薛蓉被问住了,她从未见过陈誉这样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个陌生的敌军将领。薛蓉踉跄后退,绣鞋踩到自己的裙摆。
陈誉转身欲走,薛容委屈的哭出声来,「表哥...纵使我千般不是,那姜沉璧对你能有几分真心?」她拦住去路,金步摇的流苏缠上他的箭袖,「姜沉璧连执棋的姿势都模仿姨母——」
「姜沉璧确实在模仿母亲。」他从袖中取出今日那页棋谱,「但她敢让我看见摹本上的批注。」
远处传来三皇子命下人寻薛蓉的声音,陈誉的目光扫过薛蓉发髻上那支御制金钗,忽然笑了,那笑意比刀锋还冷:「去啊,你的波斯弓还在等着。」
「陈誉!」薛蓉突然撕破伪装,眼底泛起血丝,「在你眼里我便坐实是那等工于心计的毒妇?那你可知,今日是姜沉璧故意引我去见三皇子?」
陈誉闻言却未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薛小姐倒是提醒我了。」他慢条斯理地拾级而上,「你明知是计,不也还是去了吗?」
薛蓉倏然僵住,她怔怔望着陈誉离去的背影,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要刺穿她的心口。
她突然想起那年槐花纷飞的时节,少年将军将编好的花环戴在她发间,指尖还带着新摘的槐叶清香。
「表哥……」她无意识地轻唤出声,却见那道身影在观星台的转角处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夜风卷起地上散落的紫藤花瓣,薛蓉低头看着自己精心染就的蔻丹——那颜色像极了三皇子赏的波斯葡萄酒。
她忽然明白,从她第一次收下那支珊瑚钗起,就亲手斩断了系着两人的红线。
14
我提着琉璃灯缓步前行,却在拐角处看到僵在那里的薛蓉。
她发髻微乱,眼底泛红,全然失了平日里的端庄。
「姜沉璧!」她疾步走到我面前,指甲几乎掐进我的手臂,「你以为耍这些手段就能……」
「薛姐姐。」我轻轻拂开她的手,为她整理歪斜的珠钗,「你簪子乱了。」
她猛地打落我的手,珠钗应声落地,碎成两截。
我垂眸看着地上断裂的金凤钗——正是白日里三皇子赞过的那支。
「我会让你后悔的。」她凑近我耳边,声音里带着狠意,「你以为表哥真会信你那些……」
「薛小姐!」远处突然传来小厮的喊声,「三殿下在找您呢,说是要试新制的西域名菜。」
薛蓉的表情瞬间凝固。我弯腰拾起断钗,轻轻放进她颤抖的手心,「姐姐快去吧,别让殿下久等。」
待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我抬头望了望天色。
观星台年久失修的木阶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提着裙摆缓步而上,听见头顶传来陈誉的声音:「姜小姐迟了半刻钟。」
「被薛姐姐绊住了脚。」我坦然承认,在他三步外站定。夜风掠过鬓边碎发,露出耳垂上那粒朱砂痣。
「将军似乎早已知晓?」
陈誉斜倚在栏杆边,玄色劲装几乎融进夜色。他手里把玩着个鎏金星盘,银质指针在月光下流转冷芒。
「兵者,诡道也。」陈誉转着星盘,目光却落在我脸上,「知彼知己,百战不殆。」陈誉忽然向前一步,惊得我后退撞上栏杆。男人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比如现在,姜小姐心跳快了。」
我稳住呼吸,反手握住冰凉的栏杆:「将军此举就为演示如何吓唬深闺女子?」我故意将『深闺』二字咬得绵软,果然见陈誉挑眉。
「看那颗。」他忽然指向天际,袖口擦过我的发梢,「紫微垣西南,像不像布阵的钩形阵?」我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几颗星辰明灭闪烁。
「《孙子兵法》云,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也。」我脱口而出,随即懊恼地抿唇。这反应太过急切,倒像急着证明什么。
陈誉低笑出声,喉结在月光下划出凌厉线条。他忽然递来星盘:「试试找出北斗?」
我垂眸调整星盘刻度,忽然察觉温热呼吸拂过耳际——陈誉竟从身后虚拢着我调整指针。「这里。」他指尖轻点铜盘某处,铠甲粗粝擦过我手背,「天璇对天枢,永远指向北极星。」
我耳尖发烫。这姿势几乎像被他圈在怀中,稍一转头就能碰到他下巴。我故意错转星盘,「咦,怎么不对?」
「姜小姐。」陈誉忽然扣住我的手腕,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你父亲没告诉你,对习武之人而言,脉搏跳动比言语更诚实?」他声音带着戏谑,「就像现在,你明明认得北斗七星。」
我挣开他的手转身,发梢扫过他胸前,「陈将军这般轻浮,不怕我告诉父亲?」
「这不正合了你们姜家的意吗?」陈誉抱臂倚回栏杆,眼里映着星河,带着复杂的探究。
我心脏砰砰直跳,忽然觉得,这场博弈似乎从初见就注定了胜负——苦心经营的每一步,早被他看在眼里。
观星台上的风比想象中更凉。烟花在东南方炸开的瞬间,我本能地后退半步,后腰却抵上了冰凉的栏杆。
「小心。」陈誉的手虚扶在我腰间,箭袖擦过云锦衣料发出细微声响,「姜小姐这般惊慌,倒不像平日运筹帷幄的模样。」
我稳住心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星盘边缘:「将军说笑了,不过是……」
话音未落,第二朵烟花在夜空绽开。猩红的光影里,我忽觉耳畔一热——陈誉的指腹擦过耳垂,带着薄茧的触感转瞬即逝。
「沾了花粉。」他声音比平日低哑三分,收回的手却攥得太紧。
我假装未见他喉结滚动的那一下,只将团扇抵在唇边。扇面上绣的蝶恰巧映着未散的烟花,在他玄色衣襟上投下颤动的影。
余光里,他的目光在我鬓边停留得略久了些。
「紫微垣西南...」我故意转开话题,指向方才他说的方位,「将军说像钩形阵,我倒觉得更像《孙子兵法》中的『雁行阵』。」
陈誉低笑,胸腔震动透过相触的衣料传来:「姜小姐对兵法也有研究?」
「略通皮毛。」我仰头望星,「家父书房里有套《武经七书》,闲来翻过几页。」
这是实话。得知家族有意与陈家联姻后,我不仅苦练骑射,还连夜啃完了整套兵书。最晦涩的《六韬》部分读了足足三遍,眼下还泛着青黑。
陈誉忽然凑近我,星盘在我们之间微微发烫:「那姜小姐可知,『雁行阵』最怕什么?」
我原以为,武将都是粗鄙武夫,可他指着紫微垣说阵法时,眼里有星河倒悬。
京中贵公子们或吟风弄月,或纨绔浪荡,唯有他——剑未出鞘,便已让三军肃然。
我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位目标,年纪轻轻即以战功赫赫,是一位富有谋略的将领。
月光描摹着他的轮廓,从挺拔的鼻梁到紧抿的唇线。我呼吸微滞,却不肯示弱:「怕『锋矢阵』从中突破。」指尖在星盘上划出一道线,「但若辅以『鱼鳞阵』两翼包抄...」
月光将两人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交织成模糊的图腾。
「错了。」夜风骤停,远处乐声也似远去。我与他四目相对,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看见自己微微放大的瞳孔。他突然别过脸去,道:「最怕主帅分心。」
「姜小姐步步为营,陈某险些招架不住。」
15
后几日,薛蓉似乎改变了策略,天天来粘着我,妹妹长妹妹短的。
她天天拉着我演『姐妹情深』,我反倒立时三刻不能去寻陈誉了。
但我知道,她这招不能用太久,毕竟三皇子那边还有徐莹在虎视眈眈。
春猎最后一日,西山落了场急雨。
我倚在雕花窗边,看雨丝如银线般穿透暮色。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箱笼,鎏金香炉里残存的沉水香混着雨气,在室内氤氲成一片水雾,像我朦胧的心事。
「小姐!」青霜急匆匆掀帘而入,裙角沾着泥水,「边关八百里加急!」
窗边铜镜中映出我骤然收紧的瞳孔。
这个时机太巧——春猎方歇,我与陈誉之间那点尚未言明的情愫才刚萌芽,边关战事便起。
「陈将军呢?」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这些日子与他周旋,我早已将他母亲那本《六韬》翻得卷了边。
每页批注都烂熟于心——包括那句「险地不可久留」,此刻却成了最刺心的谶语。
「已随御辇入宫了。」青霜取来杏色披风为我系上,「听说北狄集结三万大军,连破三城……」
我猛地站起身:「备车,回府。」
马车在雨中疾驰,我攥着香囊的手指节发白。这香囊自观星后我便开始绣,整整七日,指尖不知被扎了多少针眼,想着找机会再送出,如今却要赶工了。
回府后,我闭门不出。烛火彻夜不熄,银针在缎面上穿梭时,眼前总浮现他执棋的手——虎口处那道疤,是去岁雪夜驰援时落下的。
我想绣出傲霜雪莲的纹样,可惜绣工确实不好,但不知为何,我不想假手于人。青霜第三次添灯油时,终于忍不住道:「小姐,寅时了。」
「再等等。」我咬断金线,将最后一针收在「沉璧」二字的暗纹里。香囊内衬里,我缝入那枚平安铜钱,带着我指尖的血痕。
「小姐为了这个香囊,真是熬得狠了。」青霜看着我熬红的眼睛。
「无妨。」我将香囊收入袖中,「去打听陈将军何时出发。」
陈誉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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