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彦则沈氏红菱招魂小说阅读
情节概要
沈氏在夫君赵彦则假死后被婆母逼迫招魂,若失败将被处死。绝望中她竟真召来魂魄,但并非赵彦则。赵家要求验证魂魄身份,通过铜钱白布得出让红菱来的信息。红菱实为女掮客,与赵彦则有私情。沈氏在压迫中逐渐觉醒,揭露家族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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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色导向:沈氏 赵彦则 红菱
- 文本导向:看不惯我的夫君死了
- 情节导向:招魂仪式 假死阴谋 家族压迫
角色关系
沈氏是赵彦则的正妻,长期遭受冷遇和压迫。赵彦则假死并与红菱有私情,企图害死沈氏。红菱表面是歌伎,实为女掮客,与赵彦则勾结。婆母和宗族长老构成压迫沈氏的势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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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惯我的夫君死了。
婆母剥了我的外袍,塞给我一根粗大的白烛。
她冷冷道:「听说你看着老实,私下里却缠彦则缠得紧,那便由你来招回他的魂吧。」
「若招不来魂,就说明你的情还不够深,得拖出去祭祠堂。」
我战战兢兢地点烛,紧张地祈求上苍开眼。
殊不知,幡布背后,假死的赵彦则正揉捏着新欢的手,冷眼等着我必死的结局。
风动。
烛苗冻住般立直了。
赵彦则愣住,脸色瞬变。
我真召来了心上人的魂魄,心上人竟从来不是他。
「是彦儿来了!」不知内情的几个宗族长老瞪着火苗宣布。
我跪在青石板上,双手紧抱着那根白烛,哆嗦着吐气。
「这……」婆母傻眼,她站起身,猛地将祠堂两扇雕花红漆门推开。
冷风成股、成团地吹进黑幽幽的堂中,吹不动那点橙光。
婆母阴狠地瞪来。
那烛火终于坚持不住,摇晃着将灭。
「看啊,刚才只是侥幸,你们差点被这丫头骗过去了!」她说。
我屈着身,缩成一团,用肉身护住那团火。
粗活婆子拧住我的手臂,推了我一把。
滚烫的烛油滴到我的虎口,阴辣辣的。
我挣扎着,不管不顾地用力蹬着地,把那竹篾猪笼蹬向远处。
「彦则,你来啊,求求你了!」我连声哀鸣,那暗淡的烛苗旺盛了些,被风吹着朝我指节一歪,火芯子是温暖的,无害的,如同情人的轻咬,只有嗔怪。
我跪在地上,衣衫凌乱,用力伸直两只瘦弱的手臂,高高举起那根耀眼的白烛:「婆母!诸位宗亲长辈!他回来了!他真回来了!」
脸色铁青的婆母同坐在右手的赵家二房对视。
二房抚摸着掌下鼓囊的荷包,开口道:「哪有这么容易的,怕不是四房这小媳妇沈氏平日就妖妖道道的,把野鬼惹来了。」
婆母急道:「没错!这几年外头打仗乱得很,别是把什么恶鬼引进来了,晦气。浸猪笼都嫌晦气,干脆烧死干净。」
我双膝发痛,一遍遍摇头,「我没有」「是你们让我招魂的」「我是清白的」。
堂内层层幡布随风吹拂,如纸钱一张张掀开来,背后是幢幢人影,冷脸旁观,有只黑色锦靴似乎动了一下,但无人出来替我说话,应该只是幻觉。
我揉干泪,绝望地笑了,指着婆母,喃喃道:
「赵家不容我,便放我走就是了。你为何非要造这场杀孽?彦则已逝,空出这正妻位又能给谁?莫非你同你儿子情谊深厚,要亲自和他同葬?」
婆母脸色一变,推开婆子,要扇我。
正位的赵家族长骤然开口:「行了。」
他白眉遮眼,看不清神情,「再验。」
蜡烛换成了密密麻麻写满字儿的白布和铜钱。
族长说:「那魂若真是彦则的,便能说些只他知道的事。」
拴着铜钱的红绳挂在我的手腕。
我闭了闭眼,绝望。
我其实不信这些。
若是野鬼,我这一次必死无疑。
可若真是赵彦则,我不信他死后转了性,能耐着性子救我。
旁人不知,我对他只有恭,只有敬。这院子四方的天暗沉沉地压在我的脊梁上,压得我习惯了低头,低得越来越低,小心谨慎,蜷缩着过日子。
赵彦则对我,只有看不惯。他说他喜欢活泼的女人,不喜欢赵家祠堂里的长老们往他床上再塞一座小祠堂。
他冷冷的。
只会烧香拜佛似的,一抬又一抬,把他对宗族束缚的厌恶,一股脑撞到我身上。
我不是没试过讨好他,可每当这时,赵彦则就只会用两只眼睛盯我,黑洞洞的床帘里,他的眼更深不见底。
盯得我心颤,感觉像是野兽的目光在试探,在思索,打算要碎了我的壳子,看看里面存不存在鲜嫩的软肉,好让他大快朵颐。
我每次都吓得缩回我的壳子里。
赵彦则便没了兴趣,背过身,擦干净手,随手将鱼鳔做的套子往渣斗里扔。
有一次,他意识到我在偷看,便回过脸冲我问。
「你知道,男人和女人是怎么生小孩么?」
不等我回答,他又噙着一种淡淡的蔑笑说:「你生不了的。」
他穿衣,穿袜,然后曳着屐,走到案边倒水喝,才缓缓道:「我要我自己挑的人给我生。」
扣扣子的我,动作停住,不解地抬头:「你是要……休了我?」
说到最后三个字,我的手指激动到发抖,喉头发干。
赵彦则神情复杂:「赵家家风森严,从不休妻二娶,除非妻死续弦。」
「我找的女人如果容不得你。」一杯冷水递到我眼前,赵彦则聊天似的玩笑,「你就给她做妾吧,如何?」
我手腕的红绳一紧,骤然逼我回神。
铜板来回摇晃,指出白布上的几个简字和偏旁部首,错错落落拼出几个字,有好奇的凑过来,念出了声。
「让红菱来。」
在场众人愕然,迷茫。
「红菱是谁?」
「好像是四房请来做客的歌伎。」
骇到躲在人后的婆母,听到后,白了脸,颤抖地往后退,却被好事人拉住。
「弟妹,怕不是彦哥儿真返魂了吧,你快让人把那位红菱姑娘叫来,看看彦哥儿是不是想给你托话。」
婆母脚软,一味摇头,喃喃着:「不对,这不对。」
她忽然挣开人,往幡布后面跑,被人半劝半拉地止住,大家都想留下看个新奇。
族长终于开了口,「去找红菱。」
只有我知道,红菱不是歌伎,是女掮客。
一把曲颈琵琶,横抱在水红罗裙里,左边挑的是欲飞黄腾达者的欲,右边挑的是想卖官求钱人的心。
只是,这活不好干。
去年,冀、青两州战火不断,朝廷垂危时,她的琵琶就断了。
去年年关,红菱进了赵彦则的院。
她那双眼猫一样眨巴着,含笑招手让我过去。
我踯躅地放下扫雪的扫把,刚走近,那涂着丹蔻的五指就弹琵琶似的扇了我一巴掌,我钝钝地愣住。
「哈哈哈,还真跟你说的一样,她就是个木头!」
她去摇赵彦则的手臂,赵彦则没笑,也没瞧我,「招惹她做什么?没滋没味的。反正她又碍不着你的事。」
红菱说:「我见不惯别的女人也喜欢你。」
赵彦则没吭声,没反驳。
他堂堂正正地搂住红菱的腰,红菱调戏般轻轻打了他一拳,赵彦则「啧」了一声,揉着红菱的屁股,单手将她搂到肩头,抱进屋里。
门缝露出暧昧的只字片语,「要死,天还亮着呢」「怕什么,没人敢进来……对了,菱,你上次说的那个官职,最后给谁了?」
之后的声音低到外人不可闻。
在这个院子,我无所依傍,惹不得祸,就只能躲。
从此,我都躲着红菱走,她再没打过我,我也鲜少再见到她。
红菱来了。
不是被人找来的,是她自己软着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她靠着墙壁,喘息着,几张幡布在她面皮上遮来摇去,一下又一下,那张尖尖的脸在布下时隐时现,白得如年关下的那场雪。
「王夫人,我来了。叫那群找我的人回来,别进四房的院子。」她木木地转述。
僵立的婆母骤然回神,连忙让几个婆子跑出去拦。
我奇怪她百般抗拒的样子。她和赵彦则情深义重,如今阴阳相隔,好不容易能有机会见一回,怎么能怕成这样子?
红绳还是拴在了红菱丰腴白腻的手腕上。
她脸上浮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厌恶,甚至讨好般看我,「要不,还是你来吧。」
这事我做不了主。
悬在半空的铜钱又动了动,指出几个字。
「我的秘密,只留女眷听。」
众人议论纷纷,主动或犹疑地离开祠堂,留下声望最高的老祖宗,裁决这场招魂。
错乱的步履声中,我有些恍惚。
赵彦则有什么秘密,只能女眷听?
他不是那种爱钻进脂粉堆里和女孩子打闹的玉郎君。他与同胞姐妹都很疏离,早年同其他房的兄弟读书时还「哥儿」「弟儿」的叫得亲厚,后来自己做了生意,也就淡了。
这几年,同他有关的女人,就红菱一个。
而红菱突然望向我,举头三尺有神明似的恐惧,「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奇怪:「招魂啊。」
人一走。
铜钱又动了,这次甩得鲁莽、快速,红绳紧紧缠住她的腕,印下一道道深深的勒痕。
红菱痛叫着,流出泪。
「我的妻。」老祖宗的丫鬟低声念,敬畏又凝重,「性柔,仁善,可怜。」
三个词一出,铜板未停,似乎还想说什么。
红菱齿尖咬住唇肉,浓重的恐惧已经冷下来,变成憎恨和忌惮。
她悄悄伸手,把住自己的右臂。
旁人的眼正忙着拼那错综复杂的偏旁,赶着猜秘辛,无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红菱拨动琵琶的灵巧手指,终于一动,又一动。
铜线动得颤抖,在丫鬟的唇边,咬出三个字:「我恨她。」
我对此并不意外。
这应该才是赵彦则的本意,刚才那出戏,只是逗我玩。
他性格乖戾,习惯给人希望,再令她绝望。
比如,红菱进了院子后,赵彦则还去了几次我的屋子。
依旧是黑漆漆的床帘,冷冰冰的眼,不情不愿地泄恨。
我有一次太痛了,无意识主动捏住了他的腰。
赵彦则愣了愣,笑道:「不想做妾了?」
他放下扶着床顶雕花的双臂,揭了帘子,探过身。
「你知道你俩的区别吗?我能看得清她,可看不清你。」
他赤着的胸膛全露在帘子外,只恶劣地探身,伸臂,去够外面的什么东西。
以至于,我们挨得更近。
我叫出了声。
赵彦则侧脸,半圆形的橙色烛光罩在他的下颌上,他单手端着烛台,作势要把蜡烛拿进黑洞洞的床帏中。
「笑一个,让我看清楚点?」
我发着抖,连忙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摇着头,因为太焦急,说的话都打飘。
赵彦则没听清,挨过来,又问了一遍。
我急得吹灭烛火。
黑寂中,他听见我怯懦的声音:「我没有不想做妾。」
「做妾也成的,无所谓,你想休了我也好,无所谓。」
烛台下的余热烫着赵彦则的手,指腹往下挪了一寸,便又是一片寒凉。
他停了停,语气随意地问:「无所谓?死也无所谓?」
我「啊」了一声,还没开口,赵彦则不知怎的,骤然冷下脸,手腕一转,「砰」的一声,烛台砸到外面的渣斗上,里面的东西甩了一地。
他再次抬手,手掌紧捏住床顶的木杆,发狠似的,恨不得把那床梁捏烂。
我惊慌失措,连忙找借口推拒:「你,你的鱼鳔呢?」
赵彦则没吭声。
他俯下身,才缓缓地、漠然地说:「去你娘的鱼鳔,老子也无所谓。」
想来,「不做妾」不过是他闲来无事,喂给我的一枚假饵。
「恨!我儿说恨!」婆母畅快地喊,「为妻者以夫为纲,你既招他恨,今日不让你死,便是让我儿泉下魂魄不宁!」
「慢着!她的手在搞鬼!」我发现了,拽住红菱作乱的左手,她同我撕扯,没了左手使力,挂在她右腕的红绳便终于脱了她的控制,铜钱立刻转了轨迹。
红菱拼命解腕上红绳,尖叫着:「这是野鬼,这不是赵彦则,野鬼在骗你们!」
忽然,红绳松了劲,本与之抗衡的红菱,没收住力,往后一栽,倒在香坛旁。
本撑着幡布的竹竿全往下倒,噼里啪啦打在她的脸上,幡布,如同密密麻麻的一张网,罩住了她。
她一动不动了,吓晕了。
其他人陷入死寂。
只留那枚铜板在青石板上滚过,发出轻微的磨蹭声。
它滚到白布上,压过最后一个字,便落了地,无声地依偎到我的小指旁。
丫鬟轻声地念:「不。我爱她。」
念完后,她和其余人深深沉默,被这场生死相隔的情爱所震撼。
老祖宗开了口:「这都是外人也能说的话。你要是彦则,应该不止是知道这些。」
丫鬟在她示意下,再次拎起那枚铜钱。
线,轻轻地摇晃。
这一次,要写的话很长。
我静不下心看,心神不定地想着那句「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忽然听见丫鬟吸了一口气,她涨红了脸,在众人莫测的神情和老祖宗的两次询问下,才缓缓念出声:
「我妻后腰左腰窝上有一颗红痣。」
赵彦则和我只在黑乎乎的床帏内,他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我僵得发烫,方才还抵抗着所有人的肩膀,缓缓地,塌了下去。
我迷茫地仰头:「你说什么?」
「痣。它说你有粒痣。」丫鬟摆摆手,不理睬我了,直接叫婆子来抬起我手臂,如羔羊般押到老祖宗面前,揭开我的上摆。
腰窝,果然有一粒小痣。
颜色浅淡,像颗胭脂。
如果不细看,如果不含着情,仔仔细细用恨不得吞下对方的眼神看,压根看不到。
老祖宗伸手摸了一下那痣,我忍不住发颤。
她点头:「是彦则的魂回来了。」
她德高望重,一句话便为这场本该失败的招魂做下定论。
婆母淹没在惊骇的抽气声里,像失了魂。
而我连滚带爬地赶过去,从丫鬟手中夺来那枚铜钱,死死摁在胸口上。
来赵家三年,遭过嘲讽,受过苛责,旁人都说我像木头似的掐一把也不叫。
可此时此刻,他们却见我大惊又大喜,像没哭过似的,发出一声又一声惨然的、歇斯底里的哭嚎——
「是你!是你啊!」
堂内一团混乱。
没人注意,堂后密密麻麻的幡布后,方才有一根竹竿错愕地、意外地落了下去。
闲人说,四房的媳妇平日总缩着墙根低头走,没想到哭出声倒看着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平日里阎王一样六亲不认的赵彦则,私下肯定被这妇人一口绵软的乡音勾得腿软脚乏,这才像狗一样魂不守舍又被勾回来了。
他们说到一半,不由噤了声,赵彦则余威犹在。
窗外一池寒水,平如圆镜,没人偷听,才有人继续说:「只是,好端端的,突然招魂做什么?」
冷池边停了一只鸟,戳了戳碎冰中的枯枝碎屑,如纸的薄冰被摇动,缓缓滑到岸边,倒映出西北角那细高的小楼和它身后看似无边无际的灰砖高墙。
小小的鸟喙一点又一点,往冰下钻着,薄冰慢慢裂开,楼影摇摇晃晃,在那米粒般的倔强下,终于颤裂,坍塌成一团模糊不清的黑。
我坐在那团黑里。
这是小楼的二层,北面连着陡狭的木梯,南面一堵厚墙,屋两侧有长窄的口,填了白绢,用来透天光。
木梯咯吱作响,赵家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挤上来。
里面没有婆母,也没有红菱。
最后上楼的是赵家族长。
他将木雕布裹的偶人递给我:「沈氏,把那铜钱塞进人偶里,拿那刀割你的血,一日三次地喂给它,养好彦哥儿的魂,问他一句话。」
我颤抖地将温热的铜钱塞进去,感觉人偶那线似的眼在温柔地望着我。
有人问:「族长,要问话就让彦则媳妇拿着铜板问呗,再费这么大劲,看着……怪渗人的。」
族长摇头:「彦哥儿是横死的,方才又折腾了那么久,有怨气,不能急,慢慢来。」
赵彦则上月刚接了朝廷的差,要他去筹措军粮。这差事要成了,他便是救朝廷于水火的功臣。他要是被赐了封号,赵家清流的美名便能更绵长。
赵家人都盼着他好。
可惜不巧,刚接了圣旨,他便溺死了。
我:「问什么?」
族长俯首,苍老的双手殷切地拍着木偶和我的脸。
靠近时,我瞅见那巍然庄重的白眉下,原来也生着两粒极为普通的眼睛。
「彦哥儿性子孤介狂傲。有件事他不会和房里的女人说。所以,你要拼了命地求,用劲儿地哄,使出你浑身解数来。」
族长低声轻语:「你问他,他银库的钥匙放哪儿了?他可是答应过,要给大房的哥儿们买官做的。」
族长松开呆愣的我,又将眼睛藏进那长寿的白眉下,他递出了他的饵,叹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只可惜没子嗣。」
有人连忙说:「没准老天开眼给沈氏留了遗腹子,能保她一命。不如,找个郎中来诊?」
「不急。」族长盯着我,捏蚂蚱似的轻松,「还不急。」
他转头,突兀地换了话题:「宏则,说起来,你那小儿子如今多大了?」
大房淡淡看了我一眼,才开口:「过了年就十八了,还没定亲,性子野惯了,同他四叔倒也不亲。」
族长「嗯」了声,没再说话,他脚步一动,人群在他面前开出条道,他往下走,其余人跟着鱼贯而出。
小楼锁住了默不作声的我,从始至终,没有人在乎我的心思。
我垂着眼,搂着那有小臂长的木偶,割出点血,滴到人偶唇角。
一点猩红,洇入褐色的木漆里。
变成粉润粉润的棕,像是人的肌肤。
木偶随着我颤抖的身躯摇来摆去,它的手一歪,搭在我的手背上,想止住我的刀,它眼窝渗出雾蒙蒙的水痕。
我停下割血的动作,用额头轻轻蹭着它的首,轻声问:「泽明,是我哪弄痛你了吗?」
鬼,不会痛的。
赵彦则赤着脚,站在四房的正屋里,漠着脸,看向对面长长的西洋镜。
他的母亲正红着眼,将艾草桃枝水往他身上擦。
她捏着他的手指,他的耳垂,像对待刚出生的孩子一般。无限疼爱,变成对旁人的无限怨恨。
「我的可怜孩子。」她哭嚷着,「你才这么小,还没子嗣,就假做了法事,若真沾了晦气,招惹了阴司,那该怎么办!」
她用力地搓,想凭人力把晦气搓掉,狠狠地咒:「都怪赵家人,逼着你选这条路。他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还有那个被他们硬塞进来的埋汰货——」
「行了。」赵彦则不耐烦地打断她,「娘,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方才差点被外人发现了。」
他一甩手,他娘正点头,忽然看到了他掌心深深的几道伤。
赵彦则连忙掩住手,「刚不小心被竹竿刮的,不痛。」
他娘还是惨然地哭:「你总哄娘,当娘傻,你是活生生的人啊,流了血怎能不痛?」
赵彦则强转话题:「她呢?」
「红菱在东屋里躺着还没醒,正发着烧说胡话呢,也不知道啥时候能下地走。」
赵彦则推开他娘的桃枝,觉得滑稽,「红菱对我们已经没用了。我问的是,她呢?」
他娘王氏不说话了,脸抽搐了一下,那是慈爱和嫉妒在交锋。
赵彦则没追问,他依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记得自己手臂有颗痣,这样的距离几乎看不清,他一步一步往前靠,一寸一寸地在心里计算,怒气便一点一点地积攒。
直到他的脚趾抵到架镜子的铜角时,凉飕飕的,他终于看清浅淡的色儿。
赵彦则用力抿嘴,想象着沈若兰扭着那软软的身,睁着羞涩的眼,紧紧朝谁贴过去的样子。
他喉咙里像是有根刺,硬邦邦的肿胀,他烦躁地吞咽了几下,用力仰起头。
不会的,他沉下气想,是野鬼在唬人罢了,她老实可欺,哪有胆子和谁苟合。
沈言则心口那股躁劲缓缓沉下。
却听见他母亲王氏小声坦言:「沈氏被送到小楼里了。族长信了招魂,不知道问了她几句什么话,我听说要让大房给她配种呢。」
赵彦则猛地睁开眼,沉沉地瞪着镜子里脸色扭曲的自己。
再也忍不住,忽然发了狠,抬脚就照着那价值百两的镜子一踹。
血,我一日喂了六回。
那窄窄的一道绢布窗,从白到黑,虫影栖在上头,发出吱吱的响。
人偶的嘴,印上了擦不掉的红,终于有点活人的样。
它湿漉漉的眼窝早已聚满了水汽,淌到了我的臂弯里,他终于发出声:「若兰。」
我紧紧抱着他,抱着我失而复得的爱人,笑着哭,哭着笑。
「泽明哥。」我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唤着他的魂,「宋泽明。」
青州宋氏幼子,宋泽明,性柔善,胆小,好诗文。
我爹娘生前,给我们订了娃娃亲。
我小时候是个爱调皮捣蛋的黑小孩,我爬树时,宋泽明就仰着那张白嫩嫩的脸,用他猫一样的眼睛担心地看。
「若兰,你别摔下来。」
我爬到一半,故意松手,宋泽明果然伸手接我,我一扭身,霸王似的骑在他脖子上。
「来!本将的烈马!」我郑重地扬起树枝,扶着宋泽明的发髻,「你快冲啊,我们去割掉敌人的脑袋!」
宋泽明慌乱地撑住我,哎呀呀着配合,深一脚浅一脚,笨拙地往前跑。
我爹娘在门后抚眉又叹气。
少年时,我们婚期在即,我却染了严重的疫病,我藏到白布后,浑身剥了皮般痛,痛到我咬着牙打滚。
是宋泽明闯了进来,我看到他,哀叫出声。不想让他来,他家也有苦楚,他不该来,可他还是来了,顾着两头,每日来回跑。
他用白布罩着口鼻,捧着医书,帮我扎了三日针。
喝药,擦身,针灸,坦诚相见。
第三日的时候,我好了,我竟然有了知觉,后背被针尖一戳,不痛,有点麻,有点痒。
我不敢碰他,忍不住侧过脸用目光摩挲,瞄着他被鼻息吹得一动一动的布巾,盯着那双澄澈的,猫一样的圆眼睛。
他羞得躲开眼,目光却又落在我的后背上,再没处躲。
我喉咙没好全,嘶着声说:「我扛得住,死不了。泽明哥,你要想明儿就结婚,我明早就能下地。你想后日成亲,我后日就能生龙活虎地拜堂。」
宋泽明看我,脸更红了,「你姑娘家家的,别老说这种话。」
「啥话?」我故意问。
「勾我的话。」
我哈哈大笑,笑得喘气。
青州的疫病,源于水里的死尸,先飘来的是病气,紧接着的是血气。
宋泽明没等到我们成婚,就被拉去充兵了。
回来时,他少了一条胳膊,整个人黑黝黝的,仿佛一层层的血泥盖在他身上,渗进去,擦不干净了。
他歪着肩急急地走,拎着用抚恤金换的聘礼来沈家。
沈家二伯扫过他寒酸的东西,冷笑着说:「什么婚约?我不知道。」「三房生前定下的?哈,那谁说得清,你要不招个魂问清楚再来吧」「不行,青州现在啥都缺,兰姑娘养在我们院,好吃好喝的像祖宗似的供,我们当然要给她找个好亲家。你家疫难时都死绝了,你又少了只胳膊,谁要你?」
宋泽明死了一样地盯着他和他背后那排家仆。
他问:「你要多少?」
二伯避而不答:「反贼越来越多,朝廷震怒,命官员死守住青州。」
「我行贿行得家产都快空了,可如今当官的翻脸无情,又要齐全的壮丁。我只有一个独子,他怎能受得了行军的苦?」
宋泽明懂了,他站在原地,摇摆着身子,他胆小,他害怕,他从来都不想去打仗。
他小声说:「我已经断了条臂,不齐全了。」
二伯说:「这事我能打点。我只差个敢替的人。」
宋泽明仰着头,哀然地看着一重又一重的院墙,看着家仆手中森严交错的黑色长棍。屋檐之上是无边无际的蓝天,屋檐之下是「劲节扶纲」「规圆矩方」的牌匾。
二伯阴沉沉地说:「无媒苟合,还是明媒正娶?你来选。」
宋泽明没了声息。
没人知道他那时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许久之后,那个终于憋不住冲我吐露这事的小丫鬟说,她猜是二伯又许了宋泽明一大笔赏钱,让他动了心。
所有人只知道,良久沉默后,胆小的宋泽明弯下腰,将聘礼轻轻地放下,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我替他。」
次日清早,他往断臂上硬绑了半根木棍,又回了军营。
青州大败,反贼势不可挡,青州军死的死,逃的逃。
沈家大门紧闭,终日瑟瑟发抖。
一日,天刚泛着鱼肚白,有人重重地扣门,一声比一声沉,像没了痛觉似的,像敲登闻鼓的木槌似的。
守门的管家趴在门缝上往外怯生生望了一眼,继而不可置信地开了门。
宋泽明回来了。
他弓着背,破衣烂衫,歪着身子,用背抵着墙,一步一步往里挪。
没人敢嘲笑他寒酸了,几场仗打完,沈家也败落了,零星几个下人守着灰扑扑的大院子,像守着副旧骨架。
没人敢拦他,他从尸山血海爬出来,所有人都闻到了他身上野兽般的腥味。
被吵醒的二伯,犯了主子病,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刚要怒骂,听到奇怪的响动,低下头,看见宋泽明一动一动的裤脚,下头不是鞋,是用断车辕做的假腿。
他软着脚瘫坐在地上,呆呆地说不出话了。
那个爱哭的、胆小的、乐意给我做马的宋泽明,那个老实得被所有人欺负的宋泽明,他原来是男人中的男人,浑身都是硬骨头。
宋泽明望向二伯:「明媒正娶?」
二伯颓然躲闪,终于承认:「明……明媒正娶。」
宋泽明浑身刀疤肩伤,咳嗽得厉害,用力捋平裤脚,勉强保住体面。
他低声说:「那你去开祠堂吧。我要拜天地,祭祖宗,和沈若兰成婚。」
我终于从锁住的绣楼挣出来。
红绸布一端扎在他右肩头,另一头绑在我的腕子上,紧紧的,散不开。
宋泽明倚着木棍艰难跪下,再起身,就这样硬生生拜了三次,拜我爹娘的牌位。
他红着眼说:「以后光明正大,我和她的名写在一起,命也绑在一块了。」
再后来,我们没来得及办洞房花烛夜,就离开赵家,想南下寻太平。
宋泽明咳得越来越厉害。
马车到了青州边界,快至沂州时,乱匪追了上来。
老天没眷顾他第三回。
宋泽明要我发誓,我怎么着都不能死。
然后,他推着我往山上跑,我听见身后呼啸的风中,他腿上的木棍咔哒咔哒地响,紧紧地跟着我,无比安心。
于是,我疯跑着,跌跌撞撞地逃,迎面差点撞上一棵枯树,我连忙躲,刚想回头提醒宋泽明,我的小腿却先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那根不知何时系在我腰间的长麻绳,末端绑着一方木块,正蹭着地,咔哒咔哒地响。
我彻底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再往下望,山下头,宋泽明正架着马车,转了方向。
他举起了刀。
那群疾驰的匪贼发出巨大的嘲笑,两三柄长戟对着马车轻轻一划。
四分五裂。
我亲眼看着宋泽明从车辕摔了下去,像脆弱的木偶砸落到地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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