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皇祖父国师 : 预言命运皇室斗争小说阅读
情节概要
顺和十六年,郡主令仪出生时国师预言她将杀死皇帝。皇帝未处死孙女,而是让三皇子一家迁往潭州封地。令仪在相对自由的环境中长到十三岁,虽背负弑君预言却与皇祖父保持深厚感情。顺和二十九年春,潭州爆发疫病,令仪父母前往救治却不幸身亡,故事在令仪面对父母双亡的悲剧中展开,预言阴影与个人命运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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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色导向:令仪郡主, 皇祖父, 国师
- 文本导向:我出生时星象显异,钦天监算到天边破晓
- 情节导向:皇室预言命运, 疫病灾难, 祖孙亲情矛盾
角色关系
令仪与皇祖父:被预言要弑君的孙女与宽容的皇帝,存在深厚却复杂的亲情
令仪与父母:保护女儿远离京城政治斗争的三皇子夫妇
国师与皇室:超然物外的预言者与深受其影响的皇权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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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时星象显异,钦天监算到天边破晓,也没得出个结论。
活了两百多年的国师从天璇阁下来,为我留下一句预言。
「这个孩子会杀死现在的皇帝。」
我父亲诚惶诚恐地跪下,对他的父皇叩首,求他留我一命。
皇帝抱着我,与他血脉相连的、新生的小孙女,长久地沉默。
顺和十六年,皇祖父四十九岁,提前知道了他的天命。
含章殿里静得落针可闻,跪了满地的人连喘气声都是小心翼翼的。
三皇子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生怕父亲当场将他的女儿摔死。
国师衣摆还沾着昆仑山的雪,一头白发如月华披散两肩。他双眼淡漠地瞧着,全然没有对这个被他一句话就断送一生的幼儿的怜悯。
皇帝许久无话,只凝视着怀中的新生儿。婴孩睡得安静,倘若他有心,一只手就能捏碎她的头骨。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断,暗自地揣测陛下的心思。
他会先将这个孩子杀死?或是流放到无人之地终身不得归朝?或是将她囚禁起来,不给她杀掉自己的机会?
可怎样都不是万无一失的。
怀中婴孩在此时睁眼,眼珠似两颗纯净无瑕的墨玉,又似一望无际的黑夜。
他什么都看不到。没有对亲人的敬爱,没有对权势的渴求,也没有对自己命运的挣扎哀痛。
于是陛下叹了口气,唤他的儿子:「带回去吧,她还没见过她的母亲。」
三皇子狼狈地爬起来,差点踩到衣摆摔在阶上,稳稳地接过女儿的襁褓,后退了几步:「父皇,那之后呢?」
「之后你要学着做一个好父亲。」
右丞相问道:「陛下,就如此吗?」
陛下转头,问国师:「可能算出我的寿数吗?」
国师摇头,只道天命难测。陛下点点头:「把她当个普通孩子养就是了。」
三皇子又磕了几个头,磕到额上渗血。宫人来报说三皇子妃醒了,想见孩子,他便忙不迭起身跑出去了。
陛下无奈地摇摇头,叫人找个太医去给三殿下看看。
这些事都是旁人告诉我的。纵然父母对我一再隐瞒,但我还是在五岁那年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我觉得这简直扯淡。我是皇祖父最小的孙女,他对我很好。这一代的皇孙之中,只有我是他亲自取的名。
我没有任何理由要杀他。我坐在秋千上晃着脚,说一定是国师算错了。
照看我的姑姑吓了一跳,说可不敢这么讲。她是宫里的老人了,见证过许多国师的预言,无不灵验。国师活了近三百年,半步登仙,起过的卦从未算错过。
虽然我不相信,但也开始少出门,求个清净。
过了几天,晚饭时做了好多菜,父亲母亲十分高兴,说我们要去潭州了。
我不知道潭州是什么地方,先问的却是为什么要去潭州。
父亲说潭州是他的封地,我们以后就住在那里。到时候他可以带我和母亲西去蜀地东下江南,游山玩水自由一生,再也不会被一句话困在四方天里。
我听着父亲的话,也渐渐扬起嘴角,问母亲什么时候走。母亲摸摸我的头,说月底就走。等我们到的时候,正好可以吃岭南的荔枝。
临行前一天,父母带我进宫拜别皇祖父。我一手牵一个,站在含章殿中。
「儿子携妻女来拜别父亲。」
皇祖父笑意盈盈,抬手叫我过去。我看向父母,他俩点点头,松开了手。
我走到皇祖父身边,他慈爱地摸摸我的头,拿出一块榛子酥来放到我手里。
「都收拾妥当了?」
父亲点头:「是,今日来拜别父亲。」
他和母亲跪下,给皇祖父行了个大礼:「儿子此去,恐再难相见。日后不能床前尽孝,愧对父亲养育之恩。」
皇祖父摇了摇头:「我不怪你。你长成如今这个有担当的样子,我和你母亲都会很高兴。」
我手里还拿着掰下来的半块榛子酥,想等皇祖父说完话给他吃。他把那半块酥塞进我嘴里,摸摸我的头:「令仪是个好孩子,不该被一句话困住一生。」复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我没能给你一块更好的封地。」
「潭州就很好了。」
后边他们又聊了几句,爹叫儿常来书信,儿让爹保重身体。
我叫他:「祖父。」
他低头看我,一如既往地慈爱和蔼。
「您不害怕那个预言吗?」
父亲母亲惊声唤我,一旁的大内监也急声道小郡主不可胡言,唯皇祖父没有反应。
他笑了:「没有人不怕死,我也一样。令仪,你相信那句预言吗?」
我点头又摇头:「祖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不会那样做的。可大家都说国师从无算错,我……」
皇祖父从雕着龙的檀木椅上下来,蹲在我面前,宽厚的手掌按在我的肩上:「那你要好好长大,我们一起看看到底会怎样。」
离开时我回头望宫门,红墙高耸,金瓦辉煌,头顶的天永远是四四方方。
我再也不用看这方天了。
潭州的生活确实比京城的要自由。
放眼整个大曌,没人不知道我身上的预言。但在此处,我是端王的独生女,早早就受封郡主。背后有多少闲言碎语,也绝不敢捅到我眼前,我就乐意装不知道。
父亲经常与京城往来书信,也帮着办这边的差事。随着每一封带着官家私印的书信来的,还有皇祖父给我的礼物。有时是精致的物件,有时是一些书籍。
我就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到十三岁。
顺和二十九年春,潭州边境发了一场疫病。
母亲出身太医世家,不愿袖手,父亲身为皇子,亦难辞其咎。在一个细雨婆娑的早晨,他们带着几车粮药离开了端王府,命人好生看管我,决不许我出城。
我坐立难安,也只能在城内安顿周旋。
我等了二十七天,等来了疫情平复的消息,还有低垂的素缟和飞舞的纸钱。
送回爹娘骨灰的刺史满脸泪水,说王爷王妃是为了黎民百姓,郡主节哀。
我抱着那两个木头盒子无声地流泪,什么时候晕过去的都不知道。
当日我哀求父亲不要去,这些染疫的流民从两州交界处起,是二皇子驱赶放任流民,这才有了祸事。此事上报天听,皇祖父会有定夺的。
父亲摸摸我的头,很无奈地笑笑:「我会报上去,但官家的处理也需要时日,百姓们等不了。」
他当年不愿辜负父亲,又不想耽误女儿,在选储时自请封王离京。如今看不得百姓煎熬,又把自己搭了进去。
我饱读圣贤书的父母,心头竟有这样重的忠孝仁义,把自己搭进去也无二话。
当日还是活生生的两个人,命亲卫拦着我不得跟上,如今只有这一方小小的木盒。因为疫病,我连他们的全尸都看不见。
他们为我留了什么话?他们当时想不想见我?我都再也无从得知。
再醒来的时候,姨母刚为我施完针。她心疼地攥着我的手,说官家下了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旨:端王和王妃的葬礼有大内的人来操办,等结束了就把我接回京城。
当年父亲舍去一身权势富贵为我换来的安稳,也只享受了八年。
我最终还是要回到那红墙围起的四方天里。
潭州起疫,陛下痛失爱子,改元安泰。
强撑到父母的丧仪礼毕,我病来如山倒,官家甚至特许我在职御医的外祖来潭州看我。
我一直做噩梦,反复地想:是不是没有那句预言,爹娘就不会因为我来到潭州,就不会死在这场疫病里了?是我害死了他们吗?
几幅药下去,我的梦变得空荡荡。
趁着我好些,一行人赶紧启程带我回京。
一别八年,皇城与我印象中一般无二。皇祖父苍老了些,两鬓与须发添了许多银丝。
我行叩拜大礼,他将我拉起来,抖着唇想说什么。胡须颤颤半晌,先落下两行泪来。
他哭我也跟着哭,他说好孩子苦了你了,我低着头眼泪哗哗流。
我暂住在宫里。外祖说我忧思惊惧,劳心伤身,每日吃的药比进的饭还多。
陛下特封我为柔嘉公主,承袭父亲的封地,享亲王俸禄,又另外割了两块二皇子的封地给我。
谏议庭吵翻了天,说我是命定的弑君者,岂能享此殊荣。
等我好些,皇祖父带我去了趟大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是皇祖父的同胞姐姐。她年轻时也曾在战场上挂过帅印,后来从马上摔下来,摔伤了腰。她的父亲问她想要什么封赏,她要了离宫城最近的府邸和婚嫁的自由,但却直到今日也未曾婚配。
我幼时只见过她一次。印象中是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想象不出她披坚执锐的样子。那时她捏捏我的脸,笑着问她弟弟:「这就是预言会杀死你的小孙女?」
她年长陛下两岁,如今有六十四了,岁月对她还是有些偏爱的。倘若不知年岁,谁也不会猜她超过五十。
她并未起身行礼,皇祖父也不在意,自然地一点头:「皇姐。」
她正拿着一面小镜子,检查是否有新生的白发。
「皇姐,我要把令仪放在你这养。」
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毕竟我身上有那个预言,不宜久居宫内。
大长公主放下了那面光亮得不可思议的小镜子:「要是这么简单的事,你会亲自来吗?」
皇祖父笑了,我不明所以,他拍拍我的肩膀:「这孩子会由国师亲自教授,但毕竟是女儿,不便住在天璇阁。」
我愣住了。大长公主也很意外,像是气笑了:「你故意的?」
「只是想为这孩子谋个好前景。」
由大长公主抚养,国师教导。这样的背景,是长点脑子都打不烂的一手牌。
只是大长公主好像跟国师有什么过节。她垂下眼,不知想起了什么少年事。
「皇姐若是不愿,我亦有别的办法,不必为难。」
她笑了,好像很坦然,但眼底还是有一团雾。她说:「没什么的。就让他来这里授课,我会安排地方给他。」
大长公主待我极好。本来在我安顿好的第二天,国师就要来登门授课。姑祖母说我大病初愈还得养,让他回去等信。
我只知道她地位高,没想到她对半步登仙的国师如此态度,国师都未言一字。
配合着外祖开的药,我养得很快,姑祖母的牛肉和每日一碗的阿胶功不可没。
她叫人单独收拾出一间二层小楼,给我用作上课的地方。国师说官家让我自己选想学什么,经史策论,星象八卦,乃至治国之道,只要我想学都可以教。
我说想学测算命途之术,国师说不可,这个不是谁都能学的。我说那便都好,只要您能教的我都可以学。
国师也不藏私,该不该我学的都教了。虽然我心里对他有些情绪,但不得不承认,他这三百年不是白活的。他确实懂得很多,是个不错的老师。
只是每次来讲课,姑祖母总要离此处很远,不会露面。
我旁敲侧击问过国师,提出去别处上课,国师眼都未从手上的书卷离开,淡淡道:「无妨。她既许我来,便有成算,不必多虑。」
「您知道姑祖母要做什么?」
他眉目略垂,很久都没有眨眼,而后缓缓摇头:「……我一直,都不太懂她。」
国师讲课每旬休两日,休息时便要进宫给皇祖父请安。偶尔姑祖母也带着我去马场,教我骑马击球。她说只可惜自己伤了骨头,骑马也只能短时间地散步,不能亲自教我那些绝招。
除此之外,我很少离开长公主府。外祖家的表哥表姐也经常来帖子请我出门,我总说国师留下的课业晦涩难懂,需要研究。
到乞巧节,我早早钻进楼里,避开了所有邀约。月上梢头,我从二楼的窗望向主街。少男少女的嬉笑言语散在风中,人头攒动,灯火不夜。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去,皇祖父着深色锦袍,手里提着一盏灯,身后并无侍从。
我赶紧去搀他,忙不迭地抽椅倒茶。皇祖父把茶杯拿在手里,却没有喝,看了眼窗外。
「今日你堂哥姐们都去外边玩了,怎么你没去?」
「国师布置的课业高深,孙女愚钝,恐误了国师的时间,便想着多花些心思研究。」
他无奈地笑笑,看了眼我摊在桌上的策论:「国师可说你聪慧无双,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强。往大了说,你这可就算是欺君。」
我沉默地跪下。
「皎皎。」他这样唤我。我出生在十五,圆月当空,父母便给我取了这个乳名。
「你不能在阁楼里躲一辈子。」
我把头垂得更低。
「你父母的死并不怪你……」
「父亲是为天下百姓,母亲是为医者之道,不是因为我,我都明白。」
我抬头去看皇祖父:「我只是……想活得轻松一点。」
我只是不想再感受到这种痛苦。
屋里一时静默无言,只有风吹来的笑语和鼓乐。皇祖父叹了口气,把我扶起来。
「当时你出生不足五个时辰,国师预言我会死在你手上。满朝文武都要我防着你,把你送去偏远之地严加看管,或是趁现在先下手为强。」
「但我什么都没做。皎皎,你觉得我为什么这样?」
我思索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我曾经也想过,觉得您或许是有其他谋算。知命而不避,我一直都很敬佩您。」
「我并无谋算,只是觉得怎么做都不对。如果杀了你,我的儿子会憎恨我。如果将你监禁看管起来,那你更会因苛待而想尽办法杀我。」
「我想,那不如什么都不做。就让你好好地长大,我会待你和其他的孩子一样,让你不会生出那个念头。」
我更听不懂了,疑惑道:「可若是最后我还是成为了弑君之人呢?」
「那就是造化弄人,与你我无关。」
皇祖父年逾花甲,那双装着天下民生的眼依然矍铄。
「预言是果而非因。为这句预言去改变人生,是本末倒置。与其惧怕,不如利用。」
利用?利用命运?
他看向窗外,都城安乐繁荣,是他三十年的心血。
「人是躲不过命的。不管藏在哪里,总会被找到。」
「既然我会死在你手上,那么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就可以活得更大胆一些。」
窗外烟火响声震天,我却觉得很缥缈,像隔在琉璃罩子之外。
皇祖父在我心中无疑是最慈爱宽厚的,让我几乎忘记了我从未见过的,他在前朝杀伐果决的一面。
我忽然明白,最难的一直都不是怎样处理我才能避免弑君的结局,而是他需要坦然地接受这个命运。
我是预言中的执刀之人,尚且畏惧命运,妄想固步自封躲在这里。他命中注定要躺在那块砧板上由我宰割,心境却如此超然。
不是因为有千万种方法能躲开既定的命运,而是足够强大。强大到哪怕明天就死去,也能坚持自己的本心,不被命运恐吓退缩。
无惧,才能无忧。
窗外有烟火爆开,照得室内光色变幻,茶盏中我的脸也红黄紫绿地变,唯有一双眼亮得吓人。
「令仪明白了,深谢皇祖父教诲。」
他喝了今晚第一口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很多年后我逐渐明白那种笑。他是在高兴,我一定会长成一柄举世无双的宝剑。
国师的课一讲就是七年。
其实后来几年能讲的东西已经很少了,更多的是在讨论。
七年间,我的叔伯们先后封王,东宫之位依然空悬,但陛下已年近古稀。谏议庭吵翻了天,迫于压力,在去年封了皇长子秦王为太子。
堂兄姐们基本都成婚,没成的也许了人家,这一辈里就我没个着落。
我从来不去主动相看,堪匹配的人家都顾忌着弑君者的预言,生怕哪天下来一道赐婚的旨意。
他们惧怕我,反倒成全了我的自在。
国师的授课结束后,我有了更多自由的时间。但我还如以往一般多在府中,想多陪陪姑祖母。
得益于她过分上心的保养,如今已七十二岁,身体还是十分硬朗,只是年轻时受的伤时常叫嚣,偶尔还要坐轮椅行动。
我和外祖学了些按摩推拿之术,常给姑祖母按摩有旧疾的腰腿。今日正如往常一般,她正趴着任我揉捏,宫里却来人请我去一趟。
来接我的是皇祖父身边大内监邱公公的徒弟,一个姓陈的总管。
我旁敲侧击地问:「前日我进宫请安,陛下身体康健,并未有什么不适。陈总管来得这样急,可是有什么大事?」
「公主放心,陛下只是请您进宫说说话。」
下了马车入宫门,陈总管却把我引到了含章殿。初夏时节,殿门开着通风,能听见里边有官员在说话。
邱公公正在门口等着,见了我便往旁边一步,伸手做请势,引我往殿内去。
我硬着头皮进去,只走到屏风边站定。殿内共五名官员,官服两紫三红,都对我的到来十分意外。
我盈盈一礼,皇祖父端坐殿上,和蔼道:「令仪,站过来些。」
一位留八字胡的大人连忙道:「陛下!公主进含章殿听政,于礼不合。」
「无妨。朕特意把她叫来,就是想让你们听听她的想法。」
「这……臣请陛下在中间加一道屏风。我等皆为外臣,如此亦有不妥。」
「你们又不是没见过她。她这么大了,认认朝廷官员也好。宋卿若不想听,可自行离去。」
我和这五位大人也是一头雾水,一时间面面相觑,尴尬不已。
「纪卿,跟她说说。」
纪丞相点头称是,略微侧身面向我,讲述起他们在这的原因。
大曌与北方的白狄国交好,白狄人游牧为生,依靠牛羊马和茶叶果蔬的互市建立稳定的盟友关系。白狄新主执政,说是为表诚意,今年多送了十几匹小马驹。
当时接收的州府暂时把幼马都圈养在一处,养了两日,忽然发现这些幼马大多有疫病。幸而送过来便分开圈养,如今成马染病者还不算多,否则这一批的钱便是打水漂了。
节度使带人去问,白狄那边却信誓旦旦说送过去的都是好的。新主说原是为两国邦交才送的,如今确遭此等质疑,莫不是有心开战?
毕竟马送过来确实有时日了,虽断定必然是送来之前就有病,但终究还缺少证据。如今虽然处理掉了这烫手山芋,但许多周边小国和藩王都瞧着后续,必须拿出个态度来。
我沉思片刻:「这位新主我也有所耳闻。他逞勇好斗,靠着母家的部族,又杀了四位兄长才得以继位。如今他大抵想开战立威,又没有正当理由,才行此计。若无人发现,我们自然损失不小。若被发现,也可倒打一耙。」
皇祖父喝了口茶,问道:「令仪,你有什么见解?」
「若求和示好,必损国威失民心,又万不可遂白狄新主的意。此事棘手,要仰赖各位大相公们。」
我拱手作揖,对面的大人们也回礼,说了几句为臣本分之类的。
茶盏落桌声打断客套。皇祖父看向我,略一眯眼,似乎不太满意。
「把你昨天说的那些,跟诸位大相公说说。」
说话时,他手虚握着茶杯,食指轻敲两下杯壁,发出脆响。
那并不是思考时的小动作。
是一种明示,只有我看得懂的明示。
我只觉脊背发凉,赶紧低下头:「不过是些戏言罢了,登不得台面。」
「但说无妨。朕叫你来,就是想让你说这些。」
我眼皮一跳,缓缓抬头看向皇祖父。他脸上虽有两分笑,却全不似往日温和亲厚,更显天威难测。
这里是含章殿,只有君臣,没有祖孙。
我深吸口气冷静下来,先福身一礼:「诸位若觉得我所言太过荒唐,就请当是我醉后胡言,不必放在心上。」
「白狄新主行此计,无非是觉得自己能捏住我们。这生意本是互惠互利,不是我们非得靠着对方。」
八字胡大人一愣:「那,公主的意思是?」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纪相仿佛觉得很有趣,挑眉道:「愿闻其详。」
我看了向皇祖父,他赞许地点头,我便继续说:「如今正要下来一批茶叶,马上就要到我们交付的时候。先收了他们该给的茶叶钱,再以产量歉收,且马匹缺少运力不足为由,将药、茶、盐等分批交付。先给原定好货量的五分之一。要让他们自食其果,肯低头认错,再交付后续的货物。」
这三样长期缺乏,人必生病痛,也正是白狄与我们互市百年的原因。
宋大人惊呆了,惊声尖叫:「荒谬……!」又想起此时身处何地,慌忙低头闭嘴。
「此等行径,与土匪山贼何异?!我大曌礼仪之邦,怎能如此?!」
另两个红袍官员也附和道:「宋大人说的是啊!倘若逼急了,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怎么办?」
「这位新主是杀上王位的,必然伤了自身元气。他想在这样的情况下拼力开战,他们的部族也不会由着他乱来。」
要我说怪不得他们俩够不到三品。纪相就没问这个问题,他听我说完就已经想到了。
我继续道:「交完第一批货,新主必然要多照顾扶他上位的母族以安民心,定会因分配不均而内讧。这时再拉拢有些权势的白狄部族,谁能交出合格的马匹牛羊,就能以八折之数购得额外之药茶盐。」
八字胡宋大人高声道:「此举实在有违礼法!拉拢别国权贵部族为己用,此阴诡狡诈之术,你也说得?!」
我直视他,语气平淡道:「白狄新主若是仁君,断不会行此挑衅之事。他不识抬举,不辨时局,我们便教他。这是为白狄今后千秋,为两国生民而计,以直报怨,有何不可?」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虽不够光明磊落,但好处都是实打实的。边关不起烽烟,我朝威严不损,勉强也算得是两全之策。难不成在宋大人看来,民生国本还不如礼法重要吗?」
他还想再说什么,被左右同僚按住了。
皇祖父看了半晌热闹,才悠悠问道:「纪卿觉得此计如何?」
纪相笑笑:「柔嘉公主得国师亲传,当真是教得极好。」
皇祖父点头,严肃起来:「宋卿既不满,那便先回去消消气,朕与其他爱卿再行商讨。」
剩下的事就不是我该听的了。我走出含章殿,邱公公一甩拂尘,迎上前来:「公主,陛下说您肯定有话要说,吩咐我带您去休息等候。」
我道一句有劳,跟在他身后。凉风一吹,我才觉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
邱公公把我带到未央宫的偏殿,我父亲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紧张的神经一松,我顿觉疲累不已。
桌上还摆着茶壶和点心,旁边摆着一本杂谈,我翻了两页也没心思看,又去摸床下的箱子,那里面有我父亲留下的玩具。
我幼时父亲带我来进宫请安,还翻出这箱玩具给我。我嫌弃他这些太旧了不想玩,他还不太高兴。
即使已过十五六年,却依然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等了快两个时辰,皇祖父终于结束了议事。他摒退左右,顾自先坐下,我便撩袍一跪:「请陛下恕罪。」
他并不意外,淡定问道:「你何错之有?」
「昨日与姑祖母喝茶闲谈,聊到白狄送马一事。她有心考校我,我便放肆言论一番,并非有心妄议朝政。」
「朕若想治你的罪,何至于叫你上含章殿。」
「陛下不究,非我无错。」
我低着头,仍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沉默片刻,皇祖父道:「方才商讨许久,说得朕口干舌燥。」
我深谙有坡就下的道理,赶紧起身倒水。见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我又站到他身后按揉头部穴位。
「朕观你今日表现,气度心态,想法条理,样样都不错。」
「令仪少失怙恃,幸得皇祖父垂怜、姑祖母抚育,又兼之国师不吝教导,才出落成今日模样。我本就没有什么大志向,堂哥姐们各自生活忙碌,不能承欢膝下,我能让您二老享一享天伦之乐,也不算辜负养育一场。」
皇祖父闭着眼睛,瞧不出情绪如何。我正想再说点什么试探一下,他忽然道:「柔嘉维则,令仪令色。朕对你的期望如此,你做得也不错。天子若是,明命赋使,你也当得。」
我手下动作一顿,他继续说:「当年国师为你授课,朕让你自己选学什么。你什么都没选,由着国师教你治国之道。如今你学成,朕觉得亦可任用,想让你参朝议政。」
我走到他身前跪下,郑重一拜:「恕令仪不能从命。」
「你有这个能力,愿意屈居后宫?」
「为国效力,无分前后。」
傍晚风起,吹开一扇没关严的窗。我起身关上,皇祖父道:「你还是顾忌着弑君者的预言。」
手下窗扇只剩一线未合,夕阳的光不偏不倚打在我眼上,眩光把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模糊,陷入一瞬间的回忆里。
我想起父亲拜别祖父的那一天,我站在祖父身边,看着父母情绪复杂的脸。
五岁的我不懂,但现在的我懂。
关上窗,我回到皇祖父身边:「是也不是。今日在含章殿见了几位大人,足见前朝对我参政的态度了。倘若没有那个预言,我当然会毫无负担地站到前朝。我并不惧怕流言,只是不想让您难办。」
他蹙着眉,我在他开口前就接着说:「我知道您也不怕,但我不想做那个让您为难的人。父亲当年就是这样选的,我明白,所以我也如此。」
提到我父亲,这位威严慈爱的君王苍老了一瞬。他欲言又止,摩挲着茶杯。
我掰了半块茶点,像幼时那样,递给他一半:「以后我在大长公主府写奏表,叫人给您偷偷送到含章殿去。我既能实现抱负,前朝又能清净,我还不用起得跟鸡一样早,岂不三全其美?」
他被我逗笑,拧着的眉心终于松开,接过那半块茶点:「你就是不愿早起!」
我知道他会答应我的,像小时候一样,纵容我大部分的逾距。
「太医说您最近牙不好,只能吃这半块。」
皇祖父一愣,不乐意道:「谁告诉你的?朕要罚他的俸!」
10
我在宫里用了饭,快关宫门才回去。
姑祖母说知道我赶不回,给我留了糖蒸酥酪一起吃。
我说在含章殿吓得够呛,她哈哈大笑:「是我把你的话告诉他的。」
这话又把我吓一跳,差点摔了勺子。
「我还以为是公主府里出内贼了!」
她倒是毫不意外,搅动了两下碗中酥酪,又抬头说:「官家明年就古稀了,去年才不情不愿地立了太子,你道是为何。」
我捏着勺子低头吃,假装是因为吃才空不出嘴。
她看穿我的担忧,顾自往下说:「因为咱老顾家如今青黄不接,他还是不满意这些孩子们。老大急功近利,老二口蜜腹剑。老四虽也没能耐,但人家也没野心,这才得了江南那一块好封地,早早去享福了。你的堂哥们也是,被父辈惯得经不起风雨,不堪大用。」
「人到七十古来稀,何况帝王劳事多。他虽无大病,身体也会日日衰老,难道不急吗?」
「我年轻时的事,至今在他心里也是根刺,因此格外惜才。你得国师真传,经史策论行军打仗,样样都学得出色。将来你辅佐君王也好统领朝臣也罢,他百年之后也闭得上眼。」
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没事,我是块金子,在哪都叫得上价。我才二十岁,将来有的是时间。」
她没再继续说,而是在烛光中眯眼打量我一阵,感叹道:「过得真快呀,你都二十岁了……下个月你生辰,有什么打算?」
我放下碗,正襟危坐:「我想去潭州一趟,祭拜父母。」
等他们二老百年之后,我肯定要回封地终老的。去把端王府修缮一番,小住几日,朝中之人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
再者我的提议施行之后,谏议庭又要吵翻天,此时离京也正好避一避。
姑祖母懂我,便没多问。我又捡起剩的半碗糖蒸酥酪,她忽然又问:「你可有看上谁家儿郎吗?」
我狠呛一口,趴在桌边咳了好一会。
「……姑祖母,我跟几个郎君有来往,您不是都知道吗?」
她眨眨眼:「我知道呀,怕的就是你看上了又不敢跟我说。咱们权势才貌样样不缺,哪怕看上了绑过来,他都算赚的。」
「当真没有看上的!那些世家公子避我如蛇蝎,我可看不上这样的软蛋。」
「要是有可千万别不好意思啊。年少心动,哪怕最后恨这个人,心里也始终有一道疤。人活一世,能少些遗憾总是好的。」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垂下了眼眸,手上轻轻搅动着碗里剩下的酥酪。瓷勺与碗壁刮擦,叮当作响。
姑祖母七十一岁,已是古稀。但她很注重保养身体,珍珠磨膏敷面,桃花研粉点妆。那些闻着就令人干呕的补药,她眼都不眨就灌下去。
她很注重她的头发,这些年时时盯着,有明显的白发就要染。
我问道:「您也有那道疤吗?」
她恍然回神,说不上是无奈还是释怀地笑笑,轻轻摇头。烛光在她眼底漾开一点水色,仿佛含着一滴不肯落下的泪。
没有吗?那为什么看不得自己的白发?为什么愿意让国师来大长公主府教导我七年,却又不肯与他相见?
昔年国师授课时,她总是要待在大长公主府的另一头,离得远远的。可我知道她来过的,有时在一楼静待片刻,有时在远处望阁楼的窗。
我放下碗,两只手都去握她的。她手上的皮肉有些松了,宝石戒指和骨头同样硌着手心。
「您有遗憾吗?只要您肯跟我说,我一定……」
她拍拍我的手,打断我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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