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姐老人小孩
情节概要
刚搬入老小区的陈小姐遭遇对门邻居离婚大战,本以为邻居搬走后能获得安宁,却发现对门遗留下瘫痪老人和十岁女孩。女孩为生存捡拾垃圾,引发冲突。陈小姐从最初的愤怒到逐渐了解女孩困境,被迫面对这个被父母遗弃的特殊家庭。
搜索标签
- 角色导向:陈小姐,十岁女孩,瘫痪老人
- 文本导向:刚搬家,物业群里惊现巨瓜
- 情节导向:邻居遗弃老人孩子,楼道垃圾冲突,单腿女主困境
角色关系
陈小姐作为新邻居,与被遗弃的女孩和老人形成特殊邻里关系。女孩独自照顾痴呆爷爷,与父母完全断绝联系。陈小姐因残疾和神经衰弱,最初对女孩充满敌意,但逐渐发现对方生存困境。
开始阅读
刚搬家,物业群里惊现巨瓜。
对门男邻居出轨了孩子的幼儿园老师,他老婆一怒之下整理出上百页「罪证」,码都没打就发到了物业的百人大群里。
为这事,夫妻俩闹得不可开交,从早吵到晚,半点不安生。
一墙之隔,刚搬家过来的我神经衰弱,心力交瘁。
闹了半个月,他们终于离婚了。
听说男邻居带走了儿子,女邻居带走了女儿,财产分割得很清晰。
我欢天喜地准备好好庆祝一下,却发现对门的房子里,还留下些没被分割的「财产」。
一个瘫痪痴傻的老人。
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说来可笑。
我搬进新家半个月,对门邻居的离婚大战就打了半个月。
从早到晚,我听过瓶子砸在墙上的声音,女人凄厉的尖叫,男人愤怒的低吼,和玻璃炸裂的巨响。
我承认,是我穷,贪便宜,才买了回迁安置的老小区。
这房子的岁数比我都大,墙壁却比纸还薄。
因为隔音太差,我被迫参与了对门夫妻俩财产分割的全过程。
起初女人还在拼命指责男人管不住下半身,是个上了自家孩子幼儿园老师的烂渣男。
男人则骂她小题大做,把家里这点丑事宣扬得到处都是,害他没脸做人。
后来他们终于冷静,决定离婚分割财产。
我听到他们谈妥了银行卡三十万余额的分配。
听到了关于那对龙凤胎的归属。
还听到女邻居戏谑讥讽,说这个房子她多看一眼都嫌恶心,她和孩子以后绝对不住在这。
「你以为我就能住?」男邻居回嘴。
也对,没打码的鸟照传遍整个物业群。
保守估算,少说也有上百人看过男邻居出轨的全过程。
我心里倏地升起一抹喜悦。
这些天,他们吵架、离婚、分财产,闹得我神经衰弱,心力交瘁。
我巴不得他们快快离开,给我留个清静。
如我所愿,第二天他们就搬家了。
从早上五点开始,不到一个小时,两辆货车在小区门口分道扬镳。
下班时我归心似箭,期待今晚终于能睡个好觉。
我们单元的感应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来修。
幸好我爬了半个月,对楼道环境已经很熟悉了。
手里拿着快递,我加紧脚步爬楼。
可下一秒,脚下好似踩了个不知名的圆柱体,猛地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义肢飞出去的瞬间,我脑子都还是蒙的。
打开手机,微弱的光线下,赫然发现对门 701 门口惊现一座巨大的垃圾山。
饮料瓶用褪了色的塑料绳捆成一坨,快递纸箱也被拆开压扁,箱子瓶子层层叠叠地摞在一块,几乎快要顶我半个人高。
脚边咕噜咕噜,伸手就摸到刚刚绊倒我的圆柱体。
是一个冰露空瓶。
此刻瓶子正软趴趴,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
我拽着楼梯扶手站起来,才发现身上除了灰,还沾了不少黏黏的东西。
地上没拧紧的饮料瓶里,残余液体流了满地。
一瞬间,我的火一下就上来了!
这怎么前脚那对惊天动地的邻居刚走,后脚又来了个拾荒的乞丐一家?
还要不要人活了!
顾不得膝盖的疼痛,单着一条腿,我三下五除二就蹦到了 701 门前。
发了疯似的拍门。
「你们有没有点素质啊!哪有把垃圾全堆在楼梯上的?别人还过不过了?!
「大半夜地被你这堆破垃圾绊倒,真是要烦死了!
「出来!现在立刻就收拾!否则我可就去找物业了!」
可无论我如何拍门,骂得多凶,门内仍旧寂静无声。
我暗骂了句晦气。
避开满地饮料瓶,捡起掉落在地的半条腿回家。
这一宿,我做了一宿的噩梦!
梦里小强变身超级大强,顺着纸箱缝隙爬来爬去,无穷无尽的虫子压得我几乎快要窒息!
凌晨被噩梦吓醒时,我暗下决心,明天一定得去找趟物业。
这坨垃圾山,对门必须给我个说法!
心里有事,早上就睡不着。
还不到七点,我扶着腿从床上爬起来,准备给对门的那坨垃圾山拍照「留证」。
可一推开门,我就傻眼了。
前一晚散落一地的塑料瓶子全不见了不说,楼道地面水泼过似的干净,就连楼梯的绿色扶手和对门的猪肝色大门,也被人擦得锃亮,甚至还有些反光。
一时间,我举着手机的胳膊都硬了。
凭空生出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来。
要不是我的腿还隐隐作痛,我都以为昨晚被垃圾绊倒是个梦了!
忿忿回头准备进家门时,又在我家门上瞧见一张小小的字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对不「赵」三个大字,最下面还贴了一个发黄的小熊创可贴。
什么玩意啊。
对不起的起都写错。
创可贴还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里捡的,一看就过期了。
我连纸条带创可贴一起撕下来,随手丢进门口的垃圾袋里。
然后砰地摔上门。
一个过期的破创可贴就想收买我?做梦!
我给物业打了通电话。
却又被物业的一番话杀了个措手不及。
「真不好意思啊陈小姐。
「您对门那家人啊,夫妻俩只带了年纪小的两个孩子走,现在屋里还留下一个老人和一个半大孩子……
「老人得了老年痴呆,症状挺严重的,小姑娘才刚十岁出头,听说她父母连一点儿生活费都没给他们留……
「社区最近正准备组织关爱老幼的扶贫活动,她家也在名单里的,这段时间辛苦您多多担待……」
我难以置信:
「她、她爸妈就这么把老人和孩子丢在这?
「这算遗弃吧!这可是犯罪!」
物业也有点无奈。
「没办法,我们也找了她家,她父母压根不接电话,那小孩也见了我们就跑。」
这叫什么事啊!
夫妻俩离婚分财产的细节我听了足足半个月。
却从没听过他们关于家里老人和小孩的分割。
隔音差得要死的老小区,对门却安静得连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我心里想,虽然对面小孩确实挺可怜的,但如果她再到处捡垃圾堆楼梯口,我也绝对饶不了她。
可即便心里撂了狠话,我还是很该死地对隔壁小孩多了丝怜悯。
不多,足够我偶尔把买多了的成人纸尿裤和尿片拿两袋放在她家门口。
再偶尔,我心情好,还会把家里那些快过期的难吃零食当作垃圾打包,放在门外地垫上。
可对面那死小孩,她接受好意时就像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
好几次我躲在猫眼后冷眼看着。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小老鼠飞快打开房门的一道缝,伸出鸡爪样的手,一把将门口的塑料袋拽进屋去。
从那之后,我不由自主对隔壁死小孩更关注了些。
不得不说,她真挺讨人厌的。
头发狗啃的一样,走路总低着头,偶尔在小区里撞见,她不是和守垃圾桶捡瓶子的大妈吵架,就是提着塑料小红桶给楼下的几辆车擦车。
我听说她从来都是强买强卖,人家干干净净的车,她也一桶泡沫水泼上去,逼得那些邻居低头认栽。
小区物业群里,大家对她越发不满。
不少邻居怨声载道,说这小崽子抢起钱来忒不要脸。
也有人说,这小崽子是出轨男前头那个老婆生的,爹不疼娘不在,一点也没有教养。
能住这个小区的,没几个有钱人。
几乎家家户户都在为了碎银几两奔波得昏天黑地。
她这样强买强卖地洗车、要钱,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势必惹人厌烦。
唯独奇怪的是,她上蹿下跳着跟好多人都吵过架,却每每见我就逃。
都给我气笑了,我是长得青面獠牙特别吓人咋地?
更诡异的是,即便前一天下过大雨,我停在楼下的自行车都还是干干净净的。
连点水痕都没有。
那晚难得我不加班,隔壁有吵嚷声传来。
我压根没准备掺和,只趴在防盗门上偷听。
门外,小老鼠发出刺耳尖叫。
「这里现在是奶奶的家!
「我不许你进我和奶奶的家!
「更不许你们把她送去什么养老院!」
吱吱吱,吱吱吱。
透过猫眼,我看见小老鼠张牙舞爪地吼。
她对面的女人眼珠子一转,里面的市侩差点就溢出来了。
嗓门又大又尖。
「什么你家我家,老太太岁数大了,你年纪这么小怎么照顾她?
「听话,把老太太送去养老院才是正理。
「先让我进去,妈看看你怎么照顾你奶奶的。」
我听了个全须全尾,心里明镜似的。
女人说得好听,急着进去,八成是惦记上老太太的房子。
之前夫妻俩分割财产时,俩人都嫌这房子又破又晦气,如今回过味,又打起房子的主意来。
可要是房子也被夺走,这一老一小又何去何从呢?
老的痴傻瘫痪,小的畏畏缩缩。
再没有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家,他们怎么生存?
该死的同情心刚要上涌,又听见小老鼠吱吱吱地喊:
「不用你管!对门姐姐会照顾我们的!」
彼时恰巧我头脑一热推开门。
一听这话我立刻就想骂自己,死手,什么时候推门不好,非得这会儿上赶着撞枪口。
可再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一抬头,正对上小老鼠满是倔强的脸。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楚她的长相。
大眼睛像是会说话,明明眼眶里全是泪水,却还是死憋着没流出半点。
我皱紧了眉头。
「大晚上你在这吵什么!不知道自己扰民吗?」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我两眼,露出鄙夷的眼神。
「就你?还照顾她?你是不是看她们老的老小的小,想贪图我家房子?」
我知道她鄙夷什么,夏夜的风穿过我裸露在外的小腿。
低廉义肢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热浪和中年女人毫无遮掩的目光齐齐刺向我。
可小老鼠又吱吱了。
她说:「这不是你的房子,你也不是我妈,这里不欢迎你,你赶紧走。」
中年女人明显被这句话气狠了,伸手就在小老鼠身上拧,下手特别狠,感觉力道大得能把她胳膊掰折。
「让你再说!让你再说!」
女人气得眼睛发红,对她破口大骂的同时,戴着金戒指的手连着扇了四五个巴掌在她脸上。
我赶忙伸手去拦,害得我也跟着挨了几下。
死女人下手真狠!
也太疼了!
「赶紧走,殴打未成年,别怪我直接报警了。」
举着的手机上,110 三个数字格外显眼,只要对面女人再动一下,手指就会摁下报警号码。
女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咒骂:
「我看那老太婆死了之后你咋办!还不是要落在我手里!
「吃我的喝我的那么多年,现在翻脸就不认人了!白眼狼!」
小老鼠的脸紧绷绷的,可那双眼睛还瞪得像铜铃一样。
好像只要死死盯着对方就能把对方击退一样。
她脸颊被扇得通红,衬得脑门上那个大包都没那么显眼了。
我忽然想起今天物业群里,一个男业主斗志昂扬地讲述自己趁小老鼠准备往他车上扬泡沫水时,让他家胖儿子把小老鼠打跑。
他得意扬扬用自己的经历现身说法。
【那小崽子不就仗着自己未成年么,我儿子也未成年,这就叫以毒攻毒!】
群里一堆人应和。
【早该这么干了!】
【就得有人治治她!】
我把门拉开,屋内暖黄色的光仓皇出逃,晃在门外米奇地垫的笑脸上。
「进来,我给你上药。」我低声哼着叫她。
小老鼠不吭声,但在我的目光下还是磨蹭着把鞋脱在门口,想了想,又把袜子也脱了。
光脚局促着站在门口。
我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恨自己的滥好心。
可怎么办,人都进来了,现在再撵出去也不合适。
我只能凶巴巴地板起脸,想着等会儿我一定警告她。
不许坐我的沙发。
更不许坐我的凳子。
等我给她上完药,她就必须麻利走人。
可还没等我说,拿着药箱一出来,就见小老鼠一脸忐忑,脚趾尖踮着,只敢踩在防盗门的门框上,连屋里的米妮地垫都没粘上一点。
我瞬间又生气了。
我明明都邀请她进来了,她怎么连动都不敢动?
今天下午,她不会也是这样任由那个男业主的儿子用雨伞抽她的吧?!
「过来。」我指着餐桌的位置。
小老鼠不安地凑过来。
「把衣服脱了。」
她瞠目结舌,结结巴巴:「脱、脱、脱、脱衣服?」
我眼睛一立。
「那咋了?难不成药都给你涂衣服上?你长的是皮还是衣服?」
面对我的三连问,小老鼠吭吭唧唧,又过了半晌,才终于肯把身上破破烂烂的半袖脱下来。
那一瞬间,我几乎看到了人生中最难看的一具身体。
又瘦。
又柴。
胸口上好多疤痕,有陈旧的,也有新鲜的。
腰上,胳膊上的青紫,一片连着一片,尤其胳膊内侧的那些,一看就是被人往死里掐的。
不知为啥,我气得要死。
从医药箱里掏出跌打损伤的药膏,挖出一点细细涂抹在她身上。
「你咋不去上学?」
可刚说完我就后悔了,住海边吗我管那么宽?
她家一看就穷得要死,小老鼠要是去上学了,白天她奶奶在家可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
一滴滚烫的泪就那么轻轻地落在我手上。
她小兽一样倔强着,怎么也不开口。
任由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砸。
我算是见识了。
一言不合,这小老鼠就变身人形花洒,咕咚咕咚地往下浇滚水。
又过了半晌,我又问她叫啥。
这回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姜糖。
「我叫姜糖。」
我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转过去。
小老鼠背后的伤口,可比正面看着还要吓人。
「我叫陈雾。」
屋里太安静了,看着她满头营养不良的黄毛,我忍不住碎碎念起来。
「人啊,还是要念书的。
「不念书,以后就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社区不是给你安排了帮扶嘛,你得接受啊。等你将来有能力了,再帮助别人,就算还回去了。
「你奶奶身体也不好,天天擦车,捡瓶子才能赚几个仨瓜俩枣,怎么够你们生活?
「再说了,你看你自己那笔烂字,对不起的起都不会写,鸡爪子写得都比你写得好看,不念书外卖都送不了,这怎么行?」
姜糖就这么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听我念叨。
等把她身体上的伤口都上好了药,我大发善心地从衣柜里找了几件我以前的衣服递给她。
她又别扭起来,怎么也不肯收。
我把脸一板,很凶很凶地冲她吼。
「当初你家门口那堆烂瓶子破罐子把我绊倒了,我的腿到现在还疼呢!」
她目光落在我的半截义肢上,凝滞了很久。
我朝她抖抖酸疼的腿,指着义肢上一个很小很小的豁口。
「你看看,要不是你,我的腿也不会摔坏。
「我实在不想再看见你穿那些流浪汉一样的衣服了,真是有碍观瞻。
「你不知道有碍观瞻什么意思吧,就是说,你丑到我眼睛了!
「为了弥补我的损失,你必须穿我给你的衣服!」
说完,我把衣服往她怀里一塞,将人连推带搡地推出去。
大门砰地一下关上。
等了一会儿,我又趴在猫眼上往外瞧。
嚯。
像个偷了油的小老鼠,正拿着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大小呢。
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想往上翘,理智立刻占据了我的大脑,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陈雾!
清醒一点!
有什么好笑的!
遇见小老鼠前,我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遇到她之后,我的生活多了些鸡飞狗跳,多了些提心吊胆。
给自己买泡面的时候,我会顺手买袋奶糖。
每月买卫生巾的时候,会不小心下单几包尿片。
小区里那个打过小老鼠的胖小子特别淘气,前几天还抓了一把毛毛虫塞到小老鼠的衣领里。
我龇牙咧嘴地给她揪了一晚上虫子!
连那件衣服都被我连夜丢进了垃圾桶。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
只不过——
她总是眼含愧疚地看向我那条只破了指甲盖大小的义肢,次数多了,居然也把我看得不自在起来。
反正不定期也要回医院检查,不如明天就去吧。
到时候问问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性价比超高地修补一下我的义肢。
「最近感觉怎么样?」医生问。
我心里正想着,晚上是吃南昌拌粉,还是吃酸汤饺子。
算了,吃酸汤饺子吧,多煮几个,便宜对门的小老鼠。
「都挺好的。」我笑眯眯。
好歹我也是曾经战胜过骨癌的女战士呢,上次意外摔倒后的小酸痛和抽疼,完全不算什么。
可对面的医生忽然抬了抬眼镜,金丝边镜框下的幽深里,染上一点点怜悯的意味。
「你……」医生顿了顿,「还是叫你家人来一下吧。」
那一瞬间的战栗,带走嘴角的愉悦和希冀。
「什么意思?」
窗外的天忽然阴沉下来,先是一道闪电,后是炸在耳边的一声惊雷。
「你的骨癌。
「复发了。」
大雨滂沱。
身边全是行色匆匆的人们。
没有打伞的我,在灰蒙蒙的天里,和那些人显得格格不入。
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雨还是泪。
夏日的雨季,地上腾起一片朦胧水雾。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我也是在一个下暴雨的日子,得知了那个晴天霹雳的噩耗。
骨癌。
得知这个消息,父母没有沮丧,而是愤怒和推诿。
「都赖你非要练那个该死的田径,还说去省队能参加什么全国竞技给你弟弟赚学费!
「现在好了吧!骨头都烂了!
「赶快滚回家,趁没死前看看还能不能嫁出去!」
那年我十八岁。
心里的火熊熊燃烧,孤身一人带着病历一家一家医院跑。
等我将我的病还能治,但得截断一条腿的喜讯告诉家里人时,一直真心疼爱的弟弟居然跑来劝我。
「姐,要不……还是别治了吧。
「治又未必能治好,还得花不少钱。到时候真缺一节腿,听说连配阴婚都得打对折。」
彼时我正盯着他脚上那双我叫不出牌子的球鞋出神。
一个小人,托举篮球,做着灌篮的动作。
多可笑啊,我拼命比赛赚来的奖金,被父母轻而易举地换成了弟弟的名贵球鞋。
他们趴从我身上吸取养分,然后像球鞋上的小人一样,拼尽全力供养弟弟,将他托举到最高处。
可我呢?!
我就不配活着吗?!
难道我就不是他们的孩子吗?!
「我也想活。」
声音从胸腔里一点点渗透出来,逐渐占据我整个身体。
「你说啥?」
我腾地站起来,一脚踩在弟弟的球鞋上,下足了力气,往死里碾。
泪意翻涌,我大声朝他吼:
「我!也!想!活!」
18 岁的陈雾,求遍了田径队里所有的教练和队员,一分一分钱地跪,给自己跪出一条活路。
23 岁的陈雾,用奖学金和拼命打工赚到的钱,还清了所有债务。
26 岁的陈雾,终于攒下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十五万,买下了一个回迁老小区没有电梯的顶楼。
她才刚有了自己的家。
我抬起头,任由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脸上。
遮挡阳光也是晨雾。
看不到希望还是晨雾。
10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时,姜糖已经等急了。
见到我浑身湿漉漉的,原本紧抿的嘴角忽然塌下来,她冲过来扶我。
「姐姐,你怎么了?!」
黄色的暖光灯下,酸汤水饺辛辣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瞬间勾起人的全部食欲。
地垫上的米妮冲我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和面前小老鼠写满关心的小脸渐渐重合。
原本沮丧至极的闷痛被食物的香气驱散,眼前的迷雾也随之褪去。
不就是复发嘛!
我能战胜第一次,就能战胜第二次!
心脏剧烈跳动,僵硬的脸颊终于扯出笑容。
「还能怎么了,忽然下雨了呗,浇透了!
「快给我拿条毛巾。
「水饺煮好了吧?坨了的我可不吃,你自己吃去。
「地垫上全是水,别忘了擦干净。
「门口那个快递你拆一下,我多买了几袋尿片,晚点你带回家。」
一通通指令,把姜糖指使得团团转。
等换好衣服,坐在餐桌前,我终于准备开始享用美食。
可看着明显有话想说的姜糖,我又放下筷子,示意她先开口。
「上,上次姐姐说的社区帮扶,我同意了……」
姜糖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我,里面有些渴望和恳求。
「姐姐,你可以和社区的人一起来吗?
「我,我一个人。
「有点害怕。」
小老鼠垂头丧气,两根食指在手上抠来抠去。
看着她絮絮叨叨地念。
我终于叹了口气。
「哪天?」
11
社区一对一帮扶那天,我穿上社区发的红色志愿者背心,第一次迈进小老鼠的家。
别看曾经的姜糖破衣褴褛,但她把奶奶照顾得很好。
帮扶队伍中,有一位是社区医院工作的医生。
他先帮奶奶检查了一下身体,很惊讶地发现老人居然没长一点褥疮。
姜糖的家很干净,也很整洁。
和我一开始设想的,遍地烂纸壳、饮料瓶、四处逃窜的虫蚁,大相径庭。
社区志愿者们负责给姜糖家擦玻璃、修理家电。
我只能算半个志愿者,被指派了一项最简单的工作,和老太太聊天。
原以为得了阿兹海默的奶奶是无法和人正常对话的。
可那天老太太出奇地清醒。
她一见我,就说你就是前阵子半夜砸我家大门的丫头吧。
靠!
我脸腾一下就红了,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嗫喏了半天。
老太太眼神很祥和,也很慈爱,她让我坐在她身边的沙发椅上。
小老鼠把她照顾得好,凑近了甚至还能闻到奶奶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说谢谢我,能碰见我,足以见得姜糖是个命好的丫头。
从她口中,我终于窥见姜糖的故事。
前段时间闹离婚的女人,根本就不是姜糖的亲妈,而她的亲生母亲,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去世没多久,她爸就娶了新老婆。
新老婆家里有点小钱,性子也更跋扈,对姜糖这个已故前妻生下的女儿不看重也就算了,还动不动就打骂。
有了后妈,亲爸也变成了后爸。
姜糖她爸对她不管不顾,甚至有时后妈当着她爸的面拿擀面杖抽她都视若无睹。
而所有的一切,在后妈查出怀孕后愈演愈烈。
后妈的第一胎没坐稳,流产那天女人向姜糖她爸哭诉,说是小姜糖故意伸脚绊她,才导致她失去了孩子。
那是姜糖她爸做梦都想要的男孩。
听到后妈的话,姜糖她爸二话不说就拿起花盆往姜糖身上砸。
骂她是白眼狼,是赔钱货,自己不值钱也就算了,还害死了她的亲弟弟。
我的心攥成一团,沟沟壑壑里都是酸楚。
奶奶说完这句后,顿了许久,久到我差点以为她睡着了。
一声绵长的呼吸声后,她又继续说。
「死掉的孩子是可怜,但姜糖更可怜。
「那年她才刚四岁,被花盆砸破了脑袋也不敢哭,就睁着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爸。
「她那个后妈,不是什么好人,明明是因为查出来孩子大概率是个唐氏儿,她才不想要的。
「那女人啊,家里是做生意的,心眼比筛子还多,有几次都差点弄死姜糖。」
自那之后,小姜糖在家里的处境更加艰难。
她俨然成了那个家的奴隶,而她的境况,直到后妈再次怀孕,奶奶也被从乡下接来帮忙照看怀孕的后妈,才终于有所好转。
奶奶指挥我,从电视后面最顶上的柜子里,找到一本尘封许久的相册。
她伸出苍老的手,点在一个笑颜如花的女人脸上。
「这个啊,才是姜糖的亲生母亲。
「这个房子本来就是她妈妈家拆迁留下来的,等将来我走了,这房子就留给她,也算个念想。」
手指拂过那张照片,摸到很明显的印迹。
翻过来,才发现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今天是妈妈第一次知道你存在的日子。】
后面的每一张照片,背后都被钢笔记录着时间。
女人的下颌日渐圆润,照片后的文字越发幸福甜蜜。
原来,角落里的小老鼠,也曾是被人期待出生的孩子。
我胸口憋了一股浊气。
把照片按原样插回去,刚准备合上相册,苍老的手忽然摁在我手上。
「你是谁?
「你怎么在我家?!」
那口浊气啊,在对上老人浑浊双眼的瞬间,从心里蹿到脑袋。
又从脑袋窜回心里。
撞得我心疼。
12
我第一次见识患有阿兹海默症的病人。
前一秒,还一脸平和地与我讲故事。
下一秒,又手边捡起什么就丢什么,嘶吼着让所有人从她家里滚出去。
姜糖一脸紧张和歉疚,站在门外讪讪地向所有志愿者道歉。
刘海随着鞠躬的动作来回晃动,她的头发被我修剪过,已经没了原来狗啃似的鬼样子。
小老鼠摇身一变,成了漂亮的小女孩。
社区医院的小张医生眉眼弯弯地笑,他摆摆手。
「别担心,老年病患我们见多了。
「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们。」
姜糖乖乖道谢。
可我们谁都没想到,这个「随时」会来得那么快。
半个月后的深夜,我刚做完化疗,浑身酸痛难耐,却听到隔壁忽然传来姜糖充满害怕惊惧的尖叫。
紧接着砰砰砰的拍门声骤然响起。
她站在我门外,一声声哀哀唤着姐姐。
我的大脑已经醒了,但身体酸软无力,身体疼得怎么撑也坐不起来。
心急如焚,我忽然想起人很友善的小张医生。
幸好,他很快就接起电话,并在得知姜糖家可能出事后迅速说自己马上就来。
隔着一扇门。
我听着姜糖的悲鸣从凄厉到虚弱,最后是偃旗息鼓的沉默,却无能为力。
没有任何一刻,我比现在更厌憎自己的病,和残缺的身体。
长久的静默,我的心跳快得发疼。
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耳边仿佛全是女孩的哭嚎和轰鸣。
直到 120 的鸣笛声响起,我才满头大汗着安好了义肢,拄着拐杖一点一点从卧室挪到门口。
推开门,入眼就是姜糖瘫软在地的瘦小身躯。
小张医生一脸遗憾地告诉我。
「奶奶去世了。」
13
她才十二岁。
却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亲生母亲的去世,后妈的虐待殴打,和奶奶的突兀离开。
我想伸手把她拉起来。
却怎么也使不出劲儿来。
耗时一周的化疗让我丧失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带起阵阵疼痛。
因此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糖沉默地站起来,沉默地垂下头,沉默地任由刘海挡住眼睛。
她从漂亮的小女孩,又变回那个阴暗角落里的小老鼠。
殡仪馆的黑色汽车拉走了奶奶。
也带走了姜糖。
我天真地以为,家还在,姜糖一定还会回来。
可三天后,女人掐着嗓子指挥搬家工人把对门清空时,我才惊觉自己的判断有多错误。
这样的后妈,怎么可能放过她?
她如此贪婪,又怎么可能放过价值几十万的房产?
14
姜糖没有手机。
学校也很久没去。
甚至除了她在我对门的这个住址,我没有她的任何联系方式。
一个小女孩,就像水滴入海,飞
版权声明:小说内容来源于「知乎App」,需要下载知乎App搜索「熊二二四」阅读,如果觉得本文不错,请支持正版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