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书云笙云瑶云府二小姐小说阅读
情节概要
现代女孩穿越成为云府刚认回的真正嫡女云书,面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的窘境。她因原主缺乏教养而未被怀疑,反而因怯懦表现获得众人怜悯。云老太太亲自收留教养,发现云书刺绣天赋极差却不放弃的执着精神,公开支持孙女。云府众人态度复杂,假千金云瑶心怀愧疚与防备。云书逐渐适应新身份,同时回忆原主与养母的深厚感情,承接了照顾养母的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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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色导向:云书 云老太太 云瑶
- 文本导向:我穿成了云府新认回来的二小姐
- 情节导向:穿越嫡女 假千金 祖母教养
角色关系
云书与云老太太:祖孙教养关系,老太太严厉但支持孙女。云书与云瑶:真假千金对立,存在身份置换的复杂情感。云书与秦嬷嬷:师徒关系,嬷嬷耐心教导云书刺绣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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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成了云府新认回来的二小姐。
身为真正的嫡女,我本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绣工信手拈来。可惜,这些我一样都不会。
我垂下眼帘,暗自庆幸——还好原身没受过什么像样的教养,否则真不知该怎么解释,我连绣花针该怎么拿都不知道。
谁知,这一低头,落在众人眼中,便成了自卑、怯懦、多年流落在外不敢抬头的小心翼翼。
怜悯的目光像潮水般涌来,云父、大小姐云笙、三小姐云梦……
云母眼眶泛红,欲上前又怯了;假千金云瑶神情复杂,短暂对视中,我从中看到了防备,以及一闪而过的愧疚。
挨个扫完,我将目光固定在云老太太身上。
云老太太满眼凝重道:「出嫁之前,就住我院子里吧。」
话音一落,三位小姐齐齐愣住:被祖母亲自教养?
云老太太可是有名的严苛,她们三个都坚持不了一个月,就跑回了母亲房中。
看着老太太发亮的额头,我松了口气。
云老太太看着严厉,其实最为良善。
这么说是因为,我把看相的本领带进来了。
住下来之后,我的第一门功课选了刺绣。
云老太太坐在炕上,慢悠悠地说:「身为女子,总得会绣个荷包。」
说罢,目光落在我身上,眼里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
我低下头,乖顺应道:「是,孙女听祖母安排。」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软了下来,眉眼间都透着和蔼。
旁边几位老人也跟着露出笑意。她们喜欢听话的孩子——哪怕是蠢一点、笨一点,都不要紧,只要乖巧、懂事、顺从。
府中那三位姑娘,个性中都带了点倔强。
而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乡下姑娘,没有半点传说中的粗野张扬。
她们瞧在眼里,自然满意。
我却在心里苦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什么都不会,除了老实听话,还能怎样?
云老太太身边有四位嬷嬷,皆是自幼便随侍在侧的老人,在府中的地位极高。
秦嬷嬷性子沉静,一手刺绣出神入化;楚嬷嬷话多,最爱读书写字;燕嬷嬷身怀武艺,行事果决利落;寒嬷嬷看似慈眉善目,实则最擅用毒。四人各怀绝技,护得云老太太一生周全。
奉老太太之命,秦嬷嬷虽年事已高,仍亲自下场教我刺绣。她端坐如松,针法行云流水,我亦听得聚精会神。
然一月过去,我呈上的荷包——那针脚间的物什,竟分不清是鸭是鸡。
秦嬷嬷垂眸看了一眼,抬手轻轻抚额,深深吸了口气,才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徐徐压下。她转身面向老太太,垂下头去,一言不发,等着领罚。
教了一辈子,从未遇过这般手拙的徒弟。
楚嬷嬷见秦嬷嬷这般颓然,快步上前,从云老太太手中接过那荷包。她低头看了一眼,「呃」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句合适的话来。
云老太太却没恼。
她端详着荷包,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玩味。
她试探着问:「还有比这更丑的吗?」
见她眼中并无责怪之意,我颤颤巍巍地从袖兜里往外掏。
一个,两个,三个……足足掏了十四个,才停下来。
歪歪扭扭的荷包,在老太太们面前摆了一溜,像一群走歪了路的丑小鸭。
云老太太仔细端详我交上去的那个,又挨个看了摆着的:「这个是最好的。」
她指着另外十四个,语气里带着欣慰:「不愧是我孙女,够努力。」
我脸一红,羞愧得抬不起头。
下一秒,又听她说道:「书儿,可能你擅长的不是这个,要不咱再试试别的?」
我一听,赶紧摇头:「祖母,我喜欢刺绣。」
云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好,贵在坚持。我们书儿这股子执拗劲儿,倒是像我。」
这话一落,便算是盖棺定论。
个像她老人家的孙女,谁能说她笨?
云老太太在云府就是一言九鼎。
秦嬷嬷一听,差点没站稳。
本以为可借此将这个徒弟脱手,徒弟却愿意深耕。
她悄悄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应下:「是,我会继续教二小姐。」
云老太太很满意。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她把最好看的那只荷包珍视地挂在了腰间。
这一举动,让满屋子的人都瞪圆了眼睛。
我震惊到屏住了呼吸。
云老太太不可被辜负。
秦嬷嬷耐着性子又教了我整整一个月,待我将基本针法一一学全,她便让我自己练习去了。
她委婉回禀云老太太:「二小姐不是笨,是在乡下做活多了,手硬难化,您也别太苛求。」
云老太太点了点头,看向我时,眼里多了几分疼惜。
云相寻到我时,告诉我,我与云瑶错换并非歹人所为,不过是当年兵荒马乱里的一场阴差阳错。
那日在寺庙大殿,突遭匪患,我娘与云瑶的娘同时受惊早产。慌乱之中,产婆将我们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弄混了。
云相嘱咐我,莫要觉得委屈,这不过是天意。
我没有应声,只做出一副茫然模样。
云相便当我是认命了。
可那时,我满脑子都是原主对养母的回忆——粗茶淡饭里的呵护,寒夜里掖紧的被角,病中彻夜的守候,还有那双牵着她走过三教九流的手……桩桩件件,涌上心头。
直到……我忽然捂住胸口,差点喘不上气来。
待我缓过来,人已在云府。
看着巍峨门庭的云府,对比于原主记忆中那片山村野林,我勉力应下了原主的请求。
原主的那一缕神识,散了。
从此,便只有我了。
我进入觉察。
云父云母待我,面上并无厚此薄彼。他们一面温言安抚着受惊的假千金,一面将寻来的各色好东西尽数往老太太院里送。老太太一桩一件替我收着。
楚嬷嬷凑过来,悄声问我:「可喜欢?」
我答:「不认得。」
言简意赅,她一时哽住。
但只一愣,她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尽送些我从没见过、也叫不上名儿的东西,这到底是对我上心,还是不上心?
燕嬷嬷不废话,直接把那些东西都挪进了库房深处。我没有办法不舍得。
云老太太懂,她发了狠,将云相和云夫人狠狠骂了一顿。两人连连道歉认错,许诺往后给我的物件必先问过我的喜好,还要好好教导我。
谁知这一来,府里三位小姐,连同云瑶在内,不但不来见我,若在府中碰巧遇见便会躲开。
云老太太又怒了,对她们多次疾言厉色地训斥。
有一回我在老太太屋外,正巧听到她在训斥大小姐和三小姐,说她们冷落疏远于我,没有贵女风度,不顾姐妹情分。
云笙不急不缓地辩解:「祖母,不是我们冷落云书妹妹。是我们会的,她不会;她会的,我们也不会。她认得野菜,能养鸡鸭,我们不懂;我们平日说的做的,她插不上话。硬凑到一处,说什么呢?她别扭,我们也因怕她难过而拘谨着,彼此都不舒服,就不要往一块凑了。」
云梦接了话茬:「姑娘们闲时都爱看话本子。我曾拿给云瑶瞧,她翻开来,窘了许久,我才晓得,她连字都认不得几个。」
顿了顿,她又说:「我们不是不想待她好,是真不知该怎么相处。」
云笙又补了一句:「也不是我们没耐心。只是皇子选妃的日子近了,我们要准备的事儿太多。祖母也知道,府里对我们是寄了厚望的。」
话里没有刻薄,只有实打实的为难,和清清楚楚的现实。
云老太太只得叹了口气:「你们走吧。」
待两位小姐行了礼退下,楚嬷嬷觉得心酸:「老夫人,大小姐三小姐这话,句句在理,可怎么听着……总让人觉得哪句都不对劲呢?」
云老太太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是不肯用心罢了。」
话落,满脸的担忧。
我的心咚地一下,这老太太能处。
云家姐妹的冷漠,并没有影响到我什么。
因为我本就没打算建立什么姐妹情深。
安安心心地绣我的鸡、鸭、鹅。
楚嬷嬷却心疼起我来,主动拿了本《三字经》,要教我认字。
她眼力不大好了,却一页页翻着书,指着那些方方正正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我听。念完了,还要拉着我的手,让我跟着描一遍。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这个老太太也能处。
我便在识字上多用了些心思。说来,字我是认得的——只是不认得这里的字。好在意思我懂,只需记下字形便可。
识形的速度极快。
不过月余,我已能独自读完一本话本子。
楚嬷嬷惊得合不拢嘴,匆匆跑去禀报:「老夫人,这不到一个月,她认了三千字!云书小姐的窍,原来在读书识字上,依我看,是个秀才的料!」
她话说得夸张,云老太太听得满心欢喜。
一旁的秦嬷嬷却微微皱了皱眉。她那个教不出来的徒弟,竟成了旁人的高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燕嬷嬷见状,忙出来圆场:「许是她更擅长动脑子的活计。改日我教她武功试试,没准和刺绣一样,一上手便难了。」
寒嬷嬷也含笑附和:「哪有人样样精通的?再厉害的师父,也只能在弟子天赋匹配的情形下,让学生学得精通。」
这番话入耳,秦嬷嬷心结解开,不再纠结这事。
我却在心底暗暗下了决心。
无论如何,也要绣出像样的东西来。
哪怕只有一个,也好。
大多时候,我都窝在云老太太的院子里。
偶尔,云父会唤我过去训话。他端坐在那里,威严得很,话也说得严厉。
楚嬷嬷事先嘱咐我:不管他说什么,都应下,不一定要真的去做。
我说好。
本以为他要讲的无非是些规矩礼数。谁知,并非如此。
云父有极强的指导欲,一开口便是评价与意见,居高临下,滔滔不绝。我耐着性子听了几句,渐渐心烦。他的话听着句句在理,细想却全是洗脑。
我怎么可能被洗脑?
便捂着肚子,告假去了茅厕。
自此以后,只要他找我,我便尿遁屎遁,死活不肯听他爹味教导。他恼得很,说我忤逆不孝,不遵父训。
我则眨着眼,可怜巴巴地说: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官,一紧张就想出恭。
云老太太一听,心疼得不行,拉着我便走。
回到院子,燕嬷嬷冲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不解。
寒嬷嬷笑着解释:「你大哥,还有那三位姐妹,哪一个不得听上一个时辰?长的,四个时辰也有。唯独你……」
话没说完,云老太太的拐杖敲了敲地,寒嬷嬷便噤了声。
但从此,也默许了我不用去听云相洗脑。
除了云相,云夫人也私下寻过我几回。她温言软语地关心,问我有何需要,她都会替我寻来。
起初我说不需要,感激她的好意。
问得多了,我便装傻,摸着脑袋说:「只记得小时候没爹,总被人骂是野孩子。那时候是真想要个爹啊,太想了,做梦都想要。」
「可后来慢慢长大了,就不想要了。爹不想要了,其他的……也没什么想要的了。」
云夫人眼眶又红了。但那之后,罕少叫我。
我被掉包,说起来与她的任性脱不了干系。
当年孕晚期,大夫千叮万嘱,让她在府内静养待产。她偏不听,非要挺着肚子去庙里求福。
这一求,把我求到别人家去了。
她不愿面对这份愧疚,便索性减少来见我。
我无所谓。
燕嬷嬷说我太会戳心窝子。
寒嬷嬷却说这就是实话——最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旁的,便真的没什么需要了。
楚嬷嬷抹了抹眼角,连声道着可怜。
素日话最少的秦嬷嬷也开了口:「对小孩子来说,就想要个爹,想要个娘。」
「可若是没得到,等长大了,爹也好娘也好来了,成了多余的了。」
话音落下,云老太太脸色微微一变。
众人便都噤了声。
自那以后,四位嬷嬷待我的心,又真切了几分。
尤其是秦嬷嬷,悄悄给我备了润手的药膏。用了一段时日,穿针引线果然灵巧许多。
我默默记下了她的好。
半年过去,我活成了透明人。
除了五个老太太,府里再没人在意我。
除了在意五个老太太,我也不在意府里的任何他人。
心和意,都用在刺绣上了。
日子久了,府里隐约分作两派——云父云母带着三个女儿、仆人小厮一派,云老太太与我、四位嬷嬷一派。
楚嬷嬷打趣,说我们是「民派」,他们是「官派」。
云老太太没否认。
只要两不相伤,叫什么都行。
官派的消息灵通。
这日,秦嬷嬷从绣房回来,脸色沉沉。
云老太太问她出了什么事。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我想,再坏的事,也伤不着我。
我不过是个外来户。
秦嬷嬷这才开口,宫里三个月前就已放出消息,今年皇子选妃,参选贵女,绣工必须精湛。
「若不是云书小姐自己勤勉,日日练着针线,就生生错过这个机会了。」
燕嬷嬷心直口快:「那云相应当早就知道了,竟没告知老夫人和云书小姐?」
秦嬷嬷点了点头,眼神暗下来。
楚嬷嬷来气:「有这样的爹吗?嘴上说着一视同仁,这叫哪门子一视同仁?」
寒嬷嬷叹了口气,说确实偏了。
云老太太不急着开口。
她问我:「云书,你想做皇子妃吗?」
「我能吗?」
这是我可以想的问题吗?前提是皇室知道有我这号人吗?
云老太太说:「你归府的第二天,你父亲就上报了皇后。」
「那……云大人会准我参选吗?」
归府至今,我从未唤过云相夫妇一声爹娘。尽管云父云母不满,云老太太却认为我胆怯,要给我适应的时间,从不勉强。
但此刻,她正了神色:「若想参选,便要改口,叫爹,叫娘。只有云府的嫡女,才能进选。」
我想都没想:「那我不选了。」
轻飘飘一句话,让五个老太太齐齐愣住。
楚嬷嬷最先回过神:「就为改个口,连皇室的姻缘都不要了?」
「对。」
改口,是小事吗?
于我而言,大得很。
爹娘一叫,就是一辈子的大山。
养儿防老,天经地义——但做儿女的,要提防「老」字里的贪。
贪婪这东西,从不因岁数增长而消退,反而可能借着「孝顺」二字水涨船高。
有些儿女对父母事事顺从,会极致增加老里的贪,今日要体面,明日要排场,后日便要把那些年他们失去的,统统挣回来……
越顺从,老人越觉得理所应当;给得越多,老人越不屑知足。
顺到最后,老人被孝成了无底贪婪之洞。
尤其是云相夫妇这样,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贪欲只会比寻常人家更深。
若我真心开口唤了这声「爹娘」,只怕这辈子,连命都得一点一点填进去。
当然,这些话我没有说得这样直白。只是拣些能懂的,委婉地与楚嬷嬷辩了几句。
她听着,似懂非懂,还想往下深说。
云老太太一抬手,打断了我们:「行了,宫宴就快到了。」
「前日你母亲来告诉我,皇后准了你们四姐妹同去赴宴。」
她目光沉沉:「云书,你改不改口,都是云家嫡女。皇后既点了你的名,你就有参选皇子妃的资格,好好准备。」
我眯眼,听着意思是将我推进去了,那刚刚问我意愿做什么?
云老太太佯怒道:「看你的野心。」
「野心?」
「对,你的野心不大」,她顿了下道:「反倒有希望。」
秦嬷嬷笑了:「老夫人,您不要寄予太多期望,云书见见世面就好。」
云老太太没接话,只是望着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五十多位贵女受邀赴宴。
皇室发出的帖子上,云书的名字排在最末。
当日,我们乘上马车。
我出来得晚了些,云父云母与三位姐妹已坐定。待我掀帘登车,正正迎上五道愕然的目光。
无他,我们已有数月未见。
我已不复初来时的面黄肌瘦。
如今肌肤白皙透亮,发丝乌黑莹润,身量也抽高了些,骨肉匀停。
一眼看去,明明白白是云父云母的孩子,既像爹,又像娘,偏又生得比他们更好,正是那种会让父母引以为傲的模样。
可我的衣着,与三姐妹判若云泥。
她们身着统一定制的盛装,华贵齐整;我身上这套,虽也端庄得体,却朴素到了极致——那是秦嬷嬷一针一线,特意为我缝的。
论容貌,我与云笙、云梦、云瑶是嫡亲的姐妹;论衣着,我是被她们排除在外的外人。
云母最先沉下脸,呵斥三人:「你们三个怎么回事?我不是挨个叮嘱,叫你们告诉云书去做衣裳么?」
三人的脸色皆不好看。
云瑶反应最激烈,连连摆手:「母亲,我以为大姐和三妹会去说,我便没去。再说……云书她素日见了我总是无话,我怕她从心底里膈应我,便不敢凑上去。」
云梦被点到名,面露尴尬:「我……我以为云书不会想去。她连我们这些至亲姐妹都不大亲近,又怎会愿意见那些生人?便没把做衣裳的事放在心上。母亲,是我疏忽了。」
云笙最快稳住神色,语声冷静:
「母亲,此事您不能光顾着斥责我们。也得换个角度想一想。」
她顿了顿,目光上下扫视我,继续道:「若云书有心,今日又怎会是这样?您看她身上那套,针脚比我们的还细密,定是秦嬷嬷费心缝的。她若真惦记着我们姐妹,早些提一声便是,我们也去向秦嬷嬷求一套,都随她喜欢的样式便好。可如今……」
话未说尽,云母已听出弦外之音。
我的衣裳虽简朴,却与她们三人全然不同,反倒衬得我格外出挑。若真要论错,我们四个,各有各的心思——尤其是我,不仅显出我的独特,还能借着这身朴素,在外人面前显出几分被相府冷落的可怜。
出发前,云老太太看着我的衣服,就是这样担心的。
秦嬷嬷却说:「就让他们这样想。」
楚嬷嬷也道:「云书这孩子,总不争不抢可怎么行?深宅大院里,得把自己斗出来。」
寒嬷嬷点头:「此番出门,权当是给她的一场历练。」
燕嬷嬷抚着我的肩,细细嘱咐:「别怕,遇见什么都别怕。」
我都一一记在心里。
看着三姐妹齐心诘难于我,我静静观察着云母变幻的神色,云父黑沉如铁的脸。我问自己:怕吗?
我迎上云父阴郁的目光,朗声开口:「云夫人让三位小姐通知我,可我没有收到任何人的只言片语。待我知晓要统一制衣时,制衣坊说已经来不及——三位小姐的衣服样式繁琐异常,需两月才能赶制出来。而云夫人向祖母禀报要我参加宫宴的消息,是在七日前。什么新衣服都难了,祖母便让秦嬷嬷昼夜为我赶制。」
我甩了甩衣袖:「样式简单并非刻意为之,而是来不及绣上花样。」
「所以今日,是让我去,还是不去呢?若同去……」
我看向那三人,意味昭然。
三姐妹愿意把我衬托得与众不同吗?
闻言,云父的脸黑得能滴下水来。他早知宫宴的事,是他犹豫许久后,才决定让我也去。他告知云母,云母次日便禀明了云老太太。
这事,若是换做其他人,不会这么敞开来,所有人都拉下了水。
可我拉了。
三姐妹俱是一惊。我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开了云府最想遮掩的真相——他们五个人都不想接纳我的真相。
各个住了嘴,无论说什么都是越描越黑。
我气定神闲,静等。
许久,云父挥手:「你名字早就在帖子上,怎能不去?另乘一辆,稍晚一刻。」
「是。」
我轻飘飘跳下马车,扬起了嘴角。
你们想装,我偏让你们装不下去。
排斥就排斥,算什么大事。力都是相互的——你们排斥了我,我不也把你们统统都排斥了吗?
这才是真假千金该有的味道。骤然相聚,对谁不是陌生难适?
初来乍到、长在乡野又如何?让我低眉顺眼地讨好,绝不可能。
人与人之间,一旦先把自己矮了,这辈子就再也无法在对方面前抬起头来。
尤其是在与父母、兄弟姐妹、配偶及子女的关系中,由于血缘或法定的纽带难以切断,从一开始就要建立平等的相处模式。否则,即便日后在社会上取得了较高的地位,也很可能在关系中被对方牢牢牵制、进退失据。
因为去得晚,被引到了最末。
云笙坐在第二排,云瑶和云梦坐在第四排。
皇后还未至,主位上虚设着一张座椅。宫宴分两场,先是女眷独聚,后才是男女同席。第一场不算正宴,只摆些细点果子。我四下瞧了瞧,见有好几个小姑娘已悄悄捻起点心往嘴里送,便也伸手取了块奶块尝。那味道,竟有几分像草原上的烤酸奶,奶香醇厚,甜而不腻。
待我拿起第四块放入口中时,皇后来了。我慌忙囫囵咽下,学着前排的贵女一同起身行礼。
皇后缓缓落座,目光在厅中挨个扫去,落在我身上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怔然,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目光便移开了。
最后在云府三姐妹脸上停驻许久,若有所思。
待众人落座,皇后才回过神来,说新年的祝辞。
正当我以为不过如此时,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今日在场的每一位贵女,四个月之后,皆需呈上一幅绣品,作为皇子妃初选之依据。」
我一愣。秦嬷嬷曾与我说过,皇后素来爱绣活儿。可这到底是皇子选妃,关乎江山社稷,怎能凭她一己之好作为标准?
关键她这好,偏偏是我的不好!
虽说已苦练许久,可心里还是没底,怕给秦嬷嬷丢脸。
转念一想,原主临别时再三叮嘱我坚持学刺绣,不就是为了应对今日吗?
算了,丢脸就丢脸。
人一旦不要脸了,就再无脸可丢。
第二道宫宴,桌上的菜比上次多了不少,可我放眼望去,没一道能勾起食欲。
这里的菜,清淡得近乎寡味。不过也能理解,古代医药不发达,寿命长短全靠日常饮食调养。
我夹起一块豆腐,默默往嘴里送。
这次宫宴按官职排座,父亲本该带着全家坐前面。是云瑶提醒云夫人,说我不懂宫规,怕我紧张,建议把我安置在后排。云夫人只迟疑片刻,便点了头。
我便被安排在各府庶子女那一桌——都是特许才来参宴的。
对此,我倒没什么挣扎。
云夫人看着我起身往后走,眼眶微微泛红。
云笙盯着我的背影,手指攥紧,面色难辨。
云梦则微微张着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亲生的,居然就这样被「发配」到后头去了?
危急时刻,最见人心。一个人的心性如何,在紧急关头最能显现,那时人会来不及掩饰,格外真实。
没想到,云梦这人是可以处的。
我踱至后排,在最左侧安然落座。
安心打量天家。
皇室已齐齐整整地到了。上首端坐着皇上皇后,两侧依次列坐的,是今年要选妃的五位皇子。只需微微垂眸,便能将第一排云府诸人尽收眼底。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云瑶今日这番「体贴」,不过是怕我入了皇室的眼睛。
若我与她并肩而坐,一眼就能分辨出孰真孰假。
这是她解不开的心结:长相印证血缘,血缘之外怎么努力都没用……
她的心乱了,我的心却定了。
今日能给云府添几分堵,便已足够。
原主走前求我,定不让云府众人好过。我只说看情形——毕竟我是个外来户,没甚本事。她给了我些指点:刺绣要学好,赴宫宴时要对邻座男子和颜悦色,务必救下那人……
邻座男子?
我侧头看向右手边——一位年纪相仿、身着蓝衫的小公子。
见我望过去,他怔了怔,随即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云府新寻回来的二小姐?」
「正是。」
「你怎么猜到的?」
「你与云相、云夫人,生得太像了。」
「哦。」
这倒是无法辩驳的实证。
他小心翼翼问道:「你不是嫡女么?怎么坐到这儿来了?
我打趣道:「你再猜猜?」
他没敢猜,谨慎地看着我:「有什么阴谋吗?比如待你不好?」
我惊了下:「当然没什么阴谋,不过是刚回来,宫规还没摸透,怕出岔子。」
他眼睛一亮:「巧了,我也是因为这个才坐在了后面。」
我来了兴致:「你是哪家的?」
他压低声音:「镇国公府的。」
「嫡子?」
他抿了下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
什么叫算是?
我没深究,燕嬷嬷说过,镇国公的嫡长子最是英武,十岁便随着祖父驻守北疆,可看他年纪不大,也不像练武的。
于是,我试着问:「刚从北疆回来?」
他笑意更深:「对。」
我举起茶杯:「那祝你下次一定要坐前面去。」
「你想去前面?」
「嗯。」
「为什么?」
「听说天家人生得最好看,想亲眼瞧瞧。」
他笑:「这有何难。」
趁人不注意,他带我悄悄从侧门溜出去,在宫宴侧门开了条缝往里瞧——正好是上菜的必经之地。端菜的宫人们见了我们,只愣一下便自顾自忙去了,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我以为是镇国公府的排面,也没多想。
仔细打量完那几位天家人,说实话,和我想象的差不多……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小公子有眼力见,便悄悄带我回到座位,菜已上齐。
我吃得不多,他更少。
「不合胃口?」他问。
我捂着肚子,为难道:「怕吃多了不方便。」
他恍然大悟,挥动衣袖:「难怪每年宫宴剩那么多菜,我还当是不好吃呢,原来是这个缘故。」
我冲他笑了笑,转了口风:「其实是想吃的。」
毕竟,要是被说成嫌弃皇室饭菜,我可担待不起。而且不想与之攀谈,嘴里有东西,自然就不必开口说话了。
那位小公子几次欲言又止,只能无奈地看着我一口一口,嚼嚼嚼。
攀谈刚起了个头,就这么断了。
宫宴很快结束。我与小公子道别,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转身时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衣袖上,那图案实在别致,不过只一眼我便收回视线。
他在身后喊:「云二小姐,相识一场,你都不问我名字吗?」
我只当没听见,脚步快了些。
人与人之间一旦建立联系,得失便随之而来。眼下,我并无意从他人身上谋求什么——尤其是男人。许多女人总以为能从男人那里获得些什么,却不知女人很难在博弈中胜过男人,反倒最容易在男人那折损。轻则破财,重则身心俱损。
啧,还是知足保平安。
虽然活着需要与人往来,但我已有五个老太太在侧,足够我安身立命,不再奢求更多。欲望这东西,一旦不加遏制,便是通向死路最快的捷径。
纵然是从异世穿来,我也不想死得太快。
想到这里,脚步更快了些。
因着席位上受了些冷落,回府时,云父云母便让我与他们同乘一辆马车,那三姐妹另坐一车。
车上,云相和云夫人小心地打量我的神色,见我不似受了委屈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
云父开口道:「今日你做得很好,有相府千金的气度。云笙和云瑶都被皇后夸了,你日后也多用些心,争取也入得了皇室的眼。」
我立刻闭眼,装作睡了。
云父气得重重一哼,云夫人忙拉住他:「云书头一回参加宫宴,让她歇会儿吧。」
一路无话。下车时,我行了个礼便要退下,云夫人却一把拉住我,低声解释道:「云书,对不住。但让你去后头坐,并非母亲本意。只是方才皇后正往这边看,怕生出什么事端,才只好顺着云瑶的意思。」
我轻轻将袖子抽回:「您早些歇息,书儿告退。」
事后补偿这套,我向来是不吃的——除非,补偿得足够到位。
云老太太消息灵通。
我刚进屋,她便问起宫宴上的事。我没有夸大,一字一句如实说了。
云老太太一听,眼眶霎时红了,流出泪珠。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落泪。
我脑子飞速转动起来——在云老太太心里,这事是大事?
她抬手抚上我的脸,轻声道:「让我们书儿受委屈了。」
委屈?她将这定义为委屈。
天,这可是天赐良机,绝不能错过。
很多真假千金文里,真千金在那儿委屈得死去活来,声泪俱下。可她们的父母,根本听不进去半个字。偏偏真千金还不自知,只一味哭诉、苦苦乞求。
很多人不懂。
自己觉得委屈不算委屈,只有手握实力的人肯认这委屈,委屈才有了分量。
可趁此机会,讨个说法、要个补偿。
我的心咚咚乱跳。这是穿越以来,头一回尝到掌握主动权的滋味。
必须分外珍惜。
于是,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她安抚下乖巧点头,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云老太太的手悬在半空,一时无措。
她身后的燕嬷嬷看懂了,上前一步,扬声说道:「往后,我教二小姐功夫。」
「若再遇上这种吃亏的事,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回去便是。」
寒嬷嬷也接话:「那我也教二小姐些本事。」
两位嬷嬷待我极好,却始终不肯松口收我为徒。如今竟主动提出,我心里一阵狂跳,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云老太太点了点头:「云书是该学些硬本事了,免得日后再被有心人欺了去。」
我知道云老太太说的有心人是云瑶,但我心里的有心人却是每个人。
但此刻,不用列举。
我先拜师:「多谢燕嬷嬷、寒嬷嬷!」
两人相视一笑。
我也笑了。
你看,这才是实实在在的补偿。
不是空泛的解释,也不是轻飘飘的一句「对不住」。
凡是轻易就原谅别人的人,不叫宽容大度。
而是在给对方继续轻视自己的底气。
10
原以为此事就此揭过,谁知云相很快便召集家眷至祠堂,当着祖宗牌位,当众训斥云瑶。云父言辞凌厉,斥她不顾云家祖训,算计姐妹,居心叵测……云母也说了几句重话。
这倒让我怔住了。
这是做给谁看的呢?给我吗?想来也不至于。
说起来,这份所谓的「算计」,放在寻常真假千金的故事里,实在微不足道,于我更是无甚影响。可云家,竟为此惊动祠堂,在先祖面前告罪。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云家为何能在京城博得如此清誉。
他们不仅善于做表面功夫,更是当真懂得将危险的苗头及时掐断。姐妹阋墙,最易消耗家族元气,他们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血脉可异,家风不移。
这个家风,就是家族内不许内耗。
我怔在那里,恍惚许久。
云瑶起初吓得浑身发抖,可听着云相的训话,渐渐放松下来。
云相只是为了止戈,不会将她扫地出门。他们更是在祖宗面前明确表态,会永远将她视为云家子孙。
云瑶感动至极,跪在那里,泪如雨下:「爹,娘,云瑶知错了。是我一时想岔了。我见云书坐在那里,衬得我像外人。我便慌了,只想让她坐远些,好像这样,一切就还能和从前一样,我才是那个名副其实的二小姐……」
「这些年,我把『云家二小姐』刻进了骨子里。我不能不是二小姐,云书出现让我怕了,怕到做了错事。如今我知道,爹娘不会因为云书回来就不要我。」
「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哭得凄然,也诚恳,将假千金的惶惑与不安和盘托出。
云父云母神色松动,立刻就原谅了。
但他们没有就此收场。
两人转头看向我,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书儿,你说呢?你是苦主,只要你说,爹娘便为你做主。」
话音落地,云老太太的目光也缓缓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这才是我回府之后,我和云瑶这对真假千金真正的第一次大考。
云瑶考过了。
现在,轮到我了。
11
若我是原主,此刻定已乱了方寸,热血上头扑上前去替云瑶求情。
可我不是,只要能活下来,我盯的从不是感情,而是利益。
刚刚两个嬷嬷的补偿,让我的底气足了。
胆肥了,就敢露锋芒。
我走到云相面前,缓缓开口:「云大人,请问,您报给皇后娘娘时,给我定的是什么身份?」
这是回府以来,一直压在我心底的疑问。
若云府把我恢复为名副其实的二小姐,自该有一场认亲宴,让京城各家都知道我的归来。然而没有。虽被安置在最尊贵的祖母身边,我的身份却从未真正对外宣布。
云相显然没料到,在这样的情境下,我既未被眼前的姐妹情深打动,也未被父母的「维护」所惑,一开口便直指要害。
他踉跄了一下。云母方才义正辞严的脸,也陡然惨白。
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没再追问。
只一步步退回云老太太身侧。
将云府主事人推出来。
通过她的口说出的话,比我哭嚎一万声都有力量。
云老太太拄拐一敲:「说!当着祖宗的面说清楚!」
云相扑通跪了下去:「娘,儿子违背了您的意思……没有恢复云书二小姐的身份,而是……报作养女,呈了上去。」
跪在一旁的云瑶抑制不住地激动。她眼底迸出的惊喜,几乎点亮了这夜空。
云母低下了头。
云老太太要对云相家法处置。
云母吓坏了,跪下求饶,又哭着求我为父亲求情,说什么不是不爱我,只是事关重大,总得先考量一下。
我面色微动,旋即平静。
觉得有些恶心。
幸好从未对他们抱过期待。
否则肯定伤心死了。
可我活下来,一直都用脑子,不用脑子里的浆糊。
我很清醒地看着他们的作为,若父母真为孩子着想,断不会只扔些花里胡哨的玩物便罢,他们会迫不及待地给孩子正身予名。
我的镇定让在场的人都怔住了。
云笙眯起眼,又重新将我细细打量了一遍——今日已是第二回。
我有些紧张。
寒嬷嬷悄无声息地扶住我的后腰。
一股暖意顺着脊背传来。
我放下心来。
我也有撑腰的。
12
云老太太敲了敲云相的脑袋:「谁求情都没用,除非云书亲口说原谅你!」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顺势把这事轻轻揭过。
我确实是揭过了,但不是轻轻的那种。
「祖母,」我抬起头,声音平稳,「若我是云府嫡出的孙女,名下是不是也该有产业?就像云家三个小姐一样?」
云老太太点头:「那是自然。」
云相的脸色立刻沉下来:「你想要什么?」
「东城的绣坊,西城的制衣坊。」
云母面露难色,刚要开口,我已不疾不徐地说下去:「这样,往后我的衣裳,再也不会和她们不一样了。」
云母的脸瞬间惨白。
她明白我在这里等着她。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相目光陡然锐利:「想要相府的东西,先认爹娘!」
我一梗——是这么个理。若是以他嫡女的身份,以委屈为由向他讨要东西,那必得先认了是人家的姑娘。
可我不想认。
云老太太的脸色立刻不好看了。
我赶紧对着云相夫妇行礼:「爹、娘。」
认就认吧。女儿也有亲疏之分,比起那三位,我得的少,自然也可以付出得少。更何况我不是他们养大的,账目好算些。
云相眼里露出算计的光芒,我回以同样的光芒。
交汇片刻,他先躲了。
第二天,事情就办妥了。
我拿着契书,送到了秦嬷嬷手里。
她愣在那里,阿巴阿巴了半天,还没回过神来。
云老太太也有些惊讶,但很快明白了什么:「你是想让秦嬷嬷帮你管着?」
「是。」我点头,「管铺子可不是简单的事,我还不行,我信任秦嬷嬷。」
我没说我内心的想法,铺子交给可靠的人打理,才能既有钱,又省心。秦嬷嬷懂刺绣、懂制衣,无儿无女,无牵无挂,年纪虽大,精力还富足着。没有谁比秦嬷嬷更合适的人了。
云老太太说:「也好。」
秦嬷嬷听完,眼圈一红,跪下接了契书。
13
云父云母自觉被亲女儿当众剥了脸面,连着好些日子闭门不出,连院子里的下人都轻手轻脚地。
云老太太私下说,他们是后悔了。
可眼下又纠正不得,老太太叹了口气,说,这会子若去纠正,会被有心人利用,坐实了欺君的罪名。
只能等,等风头过去,寻个合适的机会再圆回来。
云父云母指天发誓,若圆不回来,日后也会待我一如嫡女。
我只「嗯」了一声,便再无他话。手里捏着针,练习刺绣,绣得极慢,但一针一线,稳稳当当。
皇后正式下了懿旨,名字在册的贵女,四个月后收绣品。
时间不多了。
秦嬷嬷急得团团转,替我翻出好些个讨巧的样式,我一个都没点头。她问得急了,我只说太难。她便也只得作罢。
云老太太坐在榻边,语气温和得很:「将来啊,祖母给你寻个最好的人家,过最舒心的日子。这回的绣品,就当交一回作业,想绣什么就绣什么,中不中的无所谓。」
我应了声好。
我确实没想过往宫里走。
倒不是没那个心,是觉着不值。
那日,小公子悄悄带我瞧了皇家人。我挨个儿看过去——皇上、皇后,还有那五位皇子,一个一个,都没漏。
我能看到人额头发出的光,坏的黑光,好的白光。
大多数人好坏掺杂,像云父云母、云家三姐妹,说不上多坏,也谈不上多好,额头的光黑白掺杂。
心思完全纯正的罕有,比如云老太太和她屋里那四位老嬷嬷,额头都是纯正的白光。
可那几个皇家人,坏的分量,远远压过了好。
他们额上的光,七成八是黑,两三成是白。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只瞧了一眼,便困了。
那位小公子,额间隐隐透出一缕金光,那是灵性之光,已然超脱于善恶之外。心性纯善之人,在其面前,只觉身心丰盈、温润安宁;而心术不正者,久处之下,却会渐感呼吸凝滞、无所遁形。
但凡遇见放此光者,无论男女,我都躲着点。
只因我看不见自己头顶的光——所以,我无法断定,自己究竟是好的,还是坏的。
14
认下那对便宜爹娘后,他们私下找过我几回。我每次都是淡淡的,疏离的,除了那一声称呼,再无多余热络,与之前态度并无二致。
次数多了,他们便当我天性如此,待我也就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不对,云相待我不如从前。
偶尔在府里撞见,他那眼神,活脱脱是在看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不在意。
倒是云老太太有些失落,拉着我的手说:「云书,那到底是你亲生父母。」
我不接这话,只往她怀里钻,软软地蹭着撒娇:「我有祖母就够了。我只要祖母。」
她被我缠得没了脾气,也就作罢。
可后来我听四位嬷嬷说,祖母私下里感叹过:「云书看着单纯,心里透亮着呢。谁真心待她好,她才粘谁。」
我听了,悄悄在心里补上一句。
不是谁真心待我都行的。
我只在好人里头,挑真心待我的粘。
15
绣品构思最难,我一直在思考,脑子里却一团乱麻。
秦嬷嬷沉不住气,一趟趟往外跑,打听别家的进展。这日她回来,脸色愈发焦灼。
云笙小姐定了锦绣山河,云瑶小姐选了百鸟朝凤,云梦小姐绣的是龙腾九天。旁人都定了,独独我,还悬在半空。
「书儿,」她压着嗓子催,「真得赶紧了。」
我心口一紧。
我已经很努力在想了,可那东西——灵感,它得自己来。越是逼,它越是躲得远。我也想放松,可松不下来。
其实我明白症结在哪。
我对那皇室儿媳的名头,半点兴致也提不起来。心里先存了抵触,脑子里又如何生得出巧思?
难啊。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时,事情有了转机。
16
相府嫡长子要回来了。
云霁身为相府独子,自幼备受珍视,悉心栽培。他不喜文墨,偏爱兵戈,最终踏上武将之路。此番随十三王爷收复西疆,他被封了将军,即将凯旋而归。听闻他打算用积攒的军功,求娶大长公主膝下的柯菱郡主。
若能如愿,相府在京城的分量,将再添一筹。阖府上下喜气盈腮,私下议论纷纷,满含期盼。因他这人心地良善,待人极好,下人也能沾到实际利益。
看着众人的喜气,心中也不免生了期待。
如果能有个好人哥哥,真是件很不错的事。
他归府之日,我满心欢喜地跟着云老太太去见他。
路上得知云家三位小姐提前几日便出城相迎,我愣了下,云老太太的脸色瞬间黑了。
心中升起了一些忐忑。
待云老太太携我步入厅堂,只见四人笑语盈盈,兄友妹恭,其乐融融。见我进来,他们四人立刻并排站齐,一致对外,对我这个外人。
云霁高大俊朗,瞅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我立于门口,目光掠过云霁额前那道纯白光痕,心中的期待散了一空,「原来是这么个玩意」,我轻声呢喃,「本是个好人,可惜了。」
云霁耳力极好,我话音未落,他便蹙起眉峰,眼底浮出显而易见的不满。
我当即别过脸去。
与云老太太审视的目光对上。
云老太太的脸登时黑得像墨。
见状,云父云母神情紧张。
云老太太猛地一顿拐杖,火星四溅:「云霁,你打的那些胜仗,靠的是什么?运气吗?否则怎会如此不长脑子?」她声如裂帛,「你对你亲妹妹那是什么表情?听了三张嘴的一面之词,便眼盲心瞎,黑白不分了——你可真叫我失望。」
拐杖狠狠敲在地面,余音震颤。
这一通火气来得凌厉,话也极重,骂的是云霁,但把三位小姐也连带骂了,指出她们挑拨离间。
云霁大惊,不知向来待他慈爱的祖母,为何对他这样雷霆大作。
我却明白。
从路上得知三位小姐出城迎接独独落下了我——老太太早已压着火。待见到云霁待我如斯,那火便再按不住了。她容得下相府旁人的糊涂,却容不得她一手疼惜的孙儿也如此是非不明。
云霁怔立当场。
脑子飞速转动,相比于三个妹妹,他更信任的是祖母。
能得祖母如此看重、如此回护的二妹,怎会是旁人口中「城府深重、满腹算计」之人?
几日来偏听偏信的成见,瞬间轰塌。
他意识到他被利用了!
他望向三位他疼了多年的妹妹们,目光里尽是失望。
三人皆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压下怒火,眼中升起愧色,朝我走来,语气轻缓:「二妹……你就是二妹吧?」
我退后,与他保持着陌生人该有的距离。
待退无可退,我抬手制止他继续靠近,声音淡而疏离:「云大公子,请自重。」
他顿住脚步,被我眼底明晃晃的厌恶惊住。
明明她入门时,看他的眼神中是期待与喜悦的,怎么一转瞬就变成了厌恶?
切换得这么快?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离我更近些。
我下意识往后退,面露惊慌——他太高大了,压得人透不过气。
立在他身侧的副将,亦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定国公府世子魏淮,伸手拉住了他:「云霁,且慢,你吓着云书了。」
话是说给云霁听的,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我顺势朝他额头望去——泛着淡淡的白色光泽。
人应该不错,可惜,是云霁的人。
他察觉到我在打量,便也细细看起我来。那眼神分明在说:二小姐竟不是传闻中的样子?
他嘴唇微动,似要开口调和。
我立刻捂着腹部,可怜巴巴地对云老太太说:「祖母,孙女肚子疼,要回院子里休息。」
云老太太看了我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跟在身后的四个嬷嬷立刻扶着我往回走。
厅堂中所有人怔住,我就这样把他们都晾了?
还是在云老太太允许下?
17
回府的路上,四个嬷嬷皆沉默不语,就连素日心直口快的楚嬷嬷,也破天荒地一言不发。
我知道,她们是被我今日的决绝与莽撞惊住了。可更让我动容的是,她们在震惊之后,选择了接纳,也愿意配合我这份任性。
心头涌上一阵暖意,却也免不了打起鼓来——今日是不是闹得太过?
前头已惹得云父不悦,现下又当面拂了云霁的面子。相府两位掌事人,我算是都得罪了。往后在这府里的路,怕是难走。
可这念头才浮上来,便被我狠狠灭了。
我本就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何苦忍着膈应,低三下四去讨好那父子俩?如今有了真心待我的云老太太,还有这四个护着我的嬷嬷,在这府里,我已能安稳立足。
便是哪日真被赶出去,也足以活得平安喜乐。
18
云老太太却不这么想,很快,她也回来了。
她面色沉沉,我心头一紧,怕她要开口骂我。
我并非容不得人指责,真心待我的人,说得再重我也愿听。可若是骂得难听,也会伤了情分。
我不想与她离心,半点也不想。
她走到我身旁坐下。我正忐忑,她却轻轻抚上我的头,声音柔和得像春日初融的溪水:「书儿,我知道你一归府,心里就提着,对这府里的人,处处防着。除了祖母,你没真正信过谁。因为我一开始便给了你善意,你便倚靠着我;对其他人,你总是远远躲着,生怕他们伤着你。」
我怔住了——她竟看透了我。
她眼中浮起心疼,语气却依旧温缓:「你躲着那几个,祖母从未拦过。因为他们心思不算纯善,你涉世未深,避着也好。」
「你与他们博弈,祖母也依着你,站在你这边,希望你能从他们那拿来一些立身的资本。」
「可云霁不一样。他没养在你母亲跟前,是在祖母膝下长大的。这孩子心性纯善,那日对你冷脸,不过一时被那几个丫头蒙住了眼。我一怒,他便醒了。」
「书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祖母知道你失望,可祖母盼你给他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你这孩子,性子太直,对人非黑即白,这般下去,会错失许多值得的人,到头来苦的是自己。」
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丝厉色。她只是温和地讲着道理,字字句句,全是替我着想。
我脑中轰然一响,心中的寒冰碎了一地。
从未有人这样待过我!
自知者明,我知道有时候我过于原则,但并不觉得怎样。
旁观者清,云老太太的一番话,让我醍醐灌顶。
我为什么会穿越?
不就是遇到了我自己解决不了的困境,被逼上死路吗?
人生漫长且坎坷,不是完全靠自己就能活下去的。
总有不得不求人的时候!
何况五个老太太再好,终究年迈。我不敢想,若有一日她们都不在了……
是应该调整下自己的原则了。
但也不能轻易低头。
我扑进她怀里娇嗔:「谁让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我凶,我生气是应当的。他若真心要我这个妹妹,必须哄我。」
云老太太眉眼顿时舒展,拍着我的背笑道:「好好好,祖母一定让他把我们书儿哄开心。」
「这是他当兄长的本分。」
我在她怀里点头,心里却清亮得很。
这世上,从没有谁理所当然该对谁好。
这是最根本的处世之道。
但凡觉得他人对自己的好是天经地义,而自己就该受之无愧的,到最后,都会被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地抛弃了。
每一分好,都是换来的。
19
是夜,云霁辗转难眠。三个妹妹的话固然情真意切,可祖母今日的雷霆之怒,更是前所未见。
他唤来心腹小厮:「去打听打听,二小姐归府这大半年,究竟是如何过的。」
三日后,听完回报,云霁沉默了许久。
没有她们说的「城府深重」,也没有「处处算计」——只是一个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埋头学刺绣的姑娘。唯一一次出手,是讨要两间铺子,还是在被联手欺到头上之后。
他忽然想起副将魏淮那日的话:「你这二妹,与传说中的不一样。」
到底怎么不一样?他的心思不觉间动了。
他想切身了解一下,我到底哪里不一样。
20
云霁头一回找我,用的是最正统的法子——约我去护国寺礼佛。
我站在院门口,眼皮都没抬:「不去。」
他怔住,眼中闪过不可置信:「云笙、云瑶、云梦三个,从小到大从没拒绝过我。你们姑娘家,不是最信这些?」
我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们信,你找她们去。」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
沉默许久,他放低了声音,试探着问:「云书,我是你大哥,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你是不想和她们一样,还是……不愿我把你同她们放在一处比?」
我歪了歪头:「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礼佛?」
「对。」
「呵。」我笑了一声,「坏人怎能坐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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