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公主卫凌霄尚善堂小说阅读

情节概要

故事主角靖安公主,其母妃是一位思想前卫的穿越者,在父皇的默许下得以进入尚善堂读书。此举打破了公主只能相夫教子的传统,却引来了五位皇兄的嫉妒与欺凌,甚至被推入冰湖。危急时刻,被年轻的女军侯卫凌霄所救。卫凌霄不仅武力高强,更给予靖安公主精神上的支持与保护,承诺为她保驾护航,鼓励她坚持求学。靖安公主在卫凌霄的影响下,逐渐坚定了追求知识与平等的心志,二人的命运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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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角色导向:靖安公主, 卫凌霄, 昙妃
  • 文本导向:我的母妃是个穿越者。
  • 情节导向:公主求学遭欺凌, 女军侯出手相救, 风霜雨雪不能阻

角色关系

  • 靖安公主与昙妃:母女关系。昙妃作为穿越者,是靖安公主思想启蒙的关键人物,她鼓励女儿打破传统,追求与皇子同等的教育权利。
  • 靖安公主与卫凌霄:保护者与被保护者,亦师亦友。卫凌霄是靖安公主在困境中的救赎和榜样,给予她勇气和支持。
  • 靖安公主与皇兄们:对立关系。五位皇兄因嫉妒和传统观念,对靖安公主的求学行为进行排挤和欺凌,是故事中的主要矛盾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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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妃是个穿越者。

她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教我「人人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

父皇宠她,所以破例让我这个公主,跟着去念书。

我读了书,就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皇兄们都想争皇位。

在我去尚善堂念书之前,五个皇兄考虑到我母妃受宠,待我都不错。

他们常说,将来要给我选个好驸马,看我子孙满堂,和乐一生。

我母妃于私下里不屑道:「听听,他们就觉得对于女人而言,嫁得好、能生一大堆孩子,就算圆满幸福。」

「而他们自己可就过得精彩多了。学文、习武、争权、夺利,王侯将相,青史留名。」

所以我母妃想让我去念书。

她想让我得到皇兄们能得到的一切。

当然了,她不敢明说,我也不敢肖想。我向来只是个听话的公主,所以我老老实实地去了尚善堂。

可当我拿起书卷,与太傅共论国策后,皇兄们便待我不那么好了。

二皇兄藏起我的书,三皇兄扯散我的头发,四皇兄阴阳怪气,说我是「牝鸡司晨」。

太子哥哥倒是稳重些,可五皇兄将我搡进芙蓉湖,他从始至终都只在冷眼旁观。

冬天的湖水刺骨的冰,眼见我抽筋要呛水了,竟无一个哥哥拉我一把。

在我沉下水面前,我只看到五张或漠然或阴狠的脸。

最后我还是被人捞起来了。

是这尚善堂里,唯一一个不惧怕皇子们的人。

是这尚善堂里,除我之外的唯一一个女子。

是刚承袭了镇国侯爵位的卫凌霄。

她将朱红的大氅留在岸边,抱我上岸的一瞬,就裹在了我的身上。

「靖安公主别急着起身,微臣抱你回宫。」

我的视线很模糊,只觉得那张如冬雪一般白净的脸,一如既往的清冷。

她今年才十六岁,就已是领兵的元帅了。

去年东征,她用一只右眼,换来了一身赫赫军功。

所以打尚善堂第一次见面,我就对这个戴着一只眼罩的女军侯,十分敬畏。

偏偏太傅大人将我排在了卫凌霄的前座,骇得我当她在时,都正襟危坐,深怕触碰到她的书桌。

但此时,没碰到她的桌子,反倒被她抱了满怀。

她的臂弯这样有力,我无处可躲,只能乖乖窝在她的肩头。

我才小声啜泣了一下,便被她喝止:

「公主有什么可哭的?一群竖子仗势欺人,你大可记下这笔仇,将来报回去,断然没有再为之伤神的道理。」

吓得我立马噤声,眼泪鼻涕都不敢流了。

一进我母妃的寝宫,我便忙不迭挣扎逃开。

那个怀抱太灼人。

我扑到母妃怀里,当着卫凌霄的面我不敢哭,等她向我母妃回禀完前因后果,离开之后,我才号啕大哭起来。

我母妃抱着我,像幼时一般,一边轻拍我的后背一边安慰我:

「真是草了,一群小茶壶嘴,破防什么呀!」

我习惯了我母妃奇奇怪怪的话语,大概知道,她是在骂欺凌了我的皇兄们。

所以我使劲儿点头,学我母妃的话:「就是就是,皇兄们就是破防了!」

母妃蓦地扳住我的肩头,问我:「那靖安可还敢去念书吗?」

我怔了怔,心下纠结万分。

我向来喜静,是爱读书写文的。

可遭此欺辱,我又害怕得不行。

正值我犹豫之际,窗外飘来一道清越的声音:

「自然敢。」

是折返来取大氅的卫凌霄。

风雪覆身,面若冠玉的女子踏进门,宫殿辉煌也掩不住她通身的气派。

她跪地行礼,说出了绊住我一生的许诺:「微臣愿为靖安公主保驾护航,让她不再受一丝欺凌。」

她看向我,眼中的华光熠熠生辉。

我不知道那一刻,她决意在我身上投注些什么,只知她的这一眼,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所以在她问我「如此,公主明日可还敢去尚善堂」时,我抹掉眼泪,捋了捋鬓边碎发,带着哭腔回她。

「那我明日去北门等卫大人进宫,和大人一同前往念书,」我揉揉酸涩的眼睛,「风霜雨雪不能阻。」

那是卫凌霄第一次对我笑:「风霜雨雪,不能阻。」

可我第二天,在北门边等到素雪飘扬,也没能等到卫凌霄。

她派了亲兵来传话。

说是昨夜父皇急诏,让她领兵出城了。

我不禁皱了眉。

那得多冷啊。

她其实只比我大一岁,可我连夜路都不敢走,她已经能连夜行军了。

亲兵问我可有话带给卫凌霄,我想了半天:「风霜雨雪,不阻靖安念书。万望军侯保重身体,平安归来。」

亲兵走远了,我想起什么,又忙将他叫回来。

「请再多带一句话给她。」

不知怎的,我的心猛然跳得很快:「我等她回来,一起去尚善堂读书。」

大宫女绮锦笑我:「旁的公主都邀王孙公子,公主倒好,缠着一个女将军。」

我坐在轿辇上,看碎玉冬雪染白朱红宫墙,心里也跟着纷乱。

「绮锦,她不一样。」我抱紧怀里的书袋,想明白的一瞬,坚定了许多。

「她和那些拿女子当点缀的王孙公子不一样,她瞧得起我。我在她眼里,是个可以谈国策的公主,是个和皇兄们一样的公主。」

绮锦摇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忧心:「奴婢服侍过许多主子,唯公主与昙妃娘娘这里最善待奴婢,所以奴婢斗胆讲句大不敬的话。」

「公主与娘娘的有些心思,虽不是害人的,但若让有心的人听了,保不齐反倒要受委屈。有些事儿,还是不想的好。」

绮锦是宫里颇有资历的大宫女,她见过许多盛极转衰的炎凉。

所以我知她是为我和母妃好,是故乖乖应下:「你的好意我明白,我平日里也会同样规劝母妃的。」

绮锦露出安心的神色,扶我下轿,向尚善堂中行去。

她不免再提醒我:「公主只管服个软,别和皇子们闹太僵了,不然受罪的总是公主。」

「是啊,受罪的总是公主。」我不禁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细思真是可笑至极。

兄妹相斗,同样都是父皇的孩子,可受罪的总是女儿。

我已准备好伏低卖乖,没想到我刚一踏进学堂,便被两个皇兄极热忱地迎到了座位上。

我满目迷茫,向来藏不住话的四皇兄半蹲在我身侧,谄笑道:

「皇妹与卫军侯交好,怎的也不告诉皇兄们。昨日兄妹玩闹,还惊动她去御前告状,当真是误会一场了。」

我眨巴眼睛,心中不免在想:原来还有你们怕的女子啊?

原来你们五个为了皇位勾心斗角,还知道有位一品女军侯,手掌国之重兵,她支持谁,谁就有了最大的胜算啊?

但我明面上还得装乖:「昨日回宫,我着了凉,便睡下了,并不知晓——」

我顿了下,怀着私心,改了称谓:「霄姐姐去父皇面前告状,也是她向来雷厉风行,眼里容不得沙子罢了。武人的脾气,诸位皇兄还请多担待。」

几个皇兄都说着客套话,唯独太子哥哥的脸始终阴沉着。

他对我说了句不明就里的话:「卫军侯当真有仇就报,一天都等不了啊。」

还是我回了宫,才听我母妃说起缘由。

此番出征,卫凌霄特意点了太子妃的胞弟随行。

那是个手软脚软的纨绔子弟,家里的嫡子,被宠坏了,战场凶险万分,谁知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轻声地问母妃:「您说,可是卫大人为我出气,才如此安排的?」

母妃帮我在书册上勾画重点,随意道:「你二人又没交情,她为你出什么头?何况她再功名赫赫,也轻易不敢得罪太子吧。」

闻言,我微不可察地有一瞬失落,但母妃说得有理有据,我也只能点点头。

打一开始便是说不清,道不明。

分明没什么交情的,但我还是有意开始听那些与战况有关的消息。

几个皇兄在尚善堂时,最爱和太傅大人谈前朝的这些事。

我才知道,冬末初春最冷的日子,卫凌霄去的是恶劣苦寒的漠北。

听闻还没真正交战,就有不少士兵死于严寒。

想起那天我掉进冰湖里的触感,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没忍住上前插话:「三皇兄,你方才说,霄姐姐是去平乱的,是何人反叛?可是霄姐姐的对手?」

二皇兄凉飕飕地劝我:「这事儿,恐怕你我都管不了。」

我老老实实地回他:「我没想管什么,只是顾念霄姐姐的安危。」

三皇兄倒是大大方方回我了,虽然是以一种轻蔑的态度:「二哥还不知道她们这些女人家的心思吗?咱说是去保家卫国,她们也不懂,只管眼泪巴巴地盼着人回来,别再打仗了。」

「所以靖安,你也别瞎担心了,区区草莽揭竿,难不倒卫军侯。但依我们想来,杀鸡焉用牛刀,该是父皇有别的——」

「老三,」太子哥哥厉声喝止了三皇兄,有意无意瞥了我一眼,「休要揣摩圣意,以免歪解了父皇的心思。」

我故作懵懵懂懂模样,跟着点头,但我明白三皇兄想说什么。

漠北此去千里,若只是平一群草寇,用卫凌霄太屈才了,定然是有别的密令。

不然不至于连夜就让她出征,连年节都不能回来和家人团聚。

想到镇国侯府只有这一个女儿,我和母妃商议后,备了些薄礼送去宽慰。

原本我是想当面见见老镇国侯夫妇的,但我向父皇请旨出宫,他并未应允。

还带着些许责备,说我读书已是破例,岂能再出去抛头露面。

我垂头丧气地回来,在母妃面前叹息:「太子哥哥九岁的时候,就能跟着三师出去游历大山大川,而我如今到了及笄的年纪,还是只能困在宫里。」

我望向母妃,她正看着虚浮的烛光出神:「母妃,等我以后嫁了人,还是只能困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是不是?」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自由自在走到大街上去呢?非得和霄姐姐一样,一身军功才行吗?」

我的母妃向来性格跳脱,今日愁今日消,连父皇都直言,他最喜欢的就是我母妃这股洒脱劲儿。

可此刻,母妃不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容。

「按理说,当然不该拼出一身军功,才能走到大街上去。可在这里,好像只能如此。」

迷惘和忧伤缀满她的眉梢眼角,她将我轻轻揽进了怀里。

「靖安,我想让你读书,是不愿你蒙昧一生,只做男人的附属品。

「可你现在读书,开始明理,我又怕你最终也抵御不了洪流,做不成自己想做的事,不得开心颜。」

我伏在母妃的肩头,望着窗外的风雪,凝神细思了良久。

卫凌霄的脸在我脑海中闪过。

斯人若骄阳,照得清我的眼前路。

所以我对母妃说:「世上大多数事,都是不如人意的。我只愿这许多的不如意中,至少我是清醒地尽力过的。」

母妃的身子明显一僵。

她复述了我的话:「至少清醒地尽力过。」

母妃伸手揉了揉我的额发,我极少见她这种笑容。

温柔中透着豁达,仿佛拨开迷雾见到了天光:「我穿书到现在,都像困在梦中,一切无解。我不知道该做什么,稀里糊涂地待了这十几年。」

她自嘲一笑:「我以为和烂俗套路一样,抢到一个男人的喜欢,我就能完成任务回去。但我现在还困在这里,可见不是这样的。」

我满面迷茫,问母妃在说什么。

母妃摇摇头,竟有几分喜极而泣:「是我格局小了。靖安,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母妃会为你铺路的。」

我握住母妃的手,这是我头一次想站在她的身前,反过来护佑她。

「母妃,你为了我,已经做了许多出格的事。绮锦有句话说得是对的,你无心害人,可后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的如愿,就是在刺他们的心。事至如今,反而该沉下心来。」

母妃赏识一笑,亲手为我斟了杯茶。

「知道熹妃刚回宫时,我最爱她说的哪句话吗?」

母妃于私下里,爱给我说书听。

她说有本书叫《钮祜禄氏错付传》极有趣,在我渐渐知晓事理后,用膳或洗漱时,她都会讲给我听。

见我思索无果,母妃悠然说道:「那就别怪本宫,不顾昔日里的姐妹情分。」

我了然一笑,让绮锦拿黄历书来。

窗外风雪渐盛了,我翻动书页,在暖黄的宫灯下,向母妃指了指秋收的日子。

「那就别怪靖安,不顾昔日里的兄妹情分。」

皇兄们可以想出宫就出宫,但我不可以。

我无法直言,只能以去城外护国寺祈福为由,在我母妃的掩护下,趁机出宫去做我想做的事。

护国寺每月都有布棚施粥的日子,我起初还在寺院里,与小僧们一同盛粥舀饭,后来我以院中拥挤为由,开始在寺院外也布施。

我的目的,是走到田垄去。

第一次见麦苗时,我天真地折下一根,便往嘴里喂。

种田的李大娘笑出声,忙不迭从我嘴里抢出来。

「靖安公主,这麦子要变成吃食,可还要经数道工序。如此生嚼,绝不会是公主平日在宫里吃到的滋味。」

月月初一、十五出城祈福,我终于在虚活到十五岁的这一年,亲眼见到青绿的麦苗如何转黄成熟,再如何被农户们用镰刀收割,以及磨成粉面,最后制成得以下咽的面食。

与我交好的李大娘家,两个儿子正好跟随卫凌霄上了战场。

独留一个久卧病榻的幼子,我实在不忍心,换了便装,得空便去她家,帮她磨面粉。

李大娘惶恐,怕伤了我的千金之躯。

我扶她起身:「说要为百姓谋安居乐业的人,一个个住在门墙高高的深院里,钟鸣鼎食,一顿饭就能扔掉一马车的珍馐,我心实在有愧。」

烈日炎炎,我的手臂被晒成了紫红色,但我仍旧不愿停下牵驴子的脚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夜里回护国寺厢房,母妃心疼地帮我涂抹晒伤膏药,我自顾自念叨着这首诗。

「这些诗文,我们四五岁时便熟背了。可熟背只是为了在父皇面前邀赏,攀比谁更会背书,从没人想过,数十个字里,是万万农户一生的艰苦。」

窗外蓦地风雨大作,想起李大娘的麦垛子,我皱了眉,换上便装就要走。

母妃担心,派了个护卫跟着我。

护卫叫「凌云」,不仅名字像,一双眼也很像卫凌霄。

我强迫自己不要总想起她。

一封封书信寄出,皆是胡思乱想。

扰她,更扰我自己的心。

凌云为我撑伞,我不愿看他的眼睛,便说道:「仔细看路。等会儿到了李大娘家,你去看着她的小儿子。这样的大雨,她家房顶又多处漏水,怕那孩子病情加重。」

可当我们急忙赶到时,还是晚了一步。

麦垛子散了,雨水淋了个透。

小儿子淋了雨,咳得气若游丝。

我们到时,李大娘刚把驴子套上架子车,要抱儿子去寻郎中。

她看见我的一瞬,原本坚如磐石的妇人,蓦地痛哭流涕。

李大娘总对着我说,她身份卑贱,站在我身边,是最下等的草芥。

可她那般说着,却从不退缩抹泪。

丈夫早亡,她拉扯大三个孩子,两个去当兵,她便一个人承担下四口人的田地。

秋收时节,一寸光阴一寸金,她不眠不休地忙农活,一个人撑起一个家的天,在我眼里,这份坚韧英勇不亚于卫凌霄。

而自我给李大娘下密令,说我要借她远方亲戚的名头,微服私访后,她也从没向我求过任何赏赐。

哪怕家里藏着个公主,她依然专注于她的活计,不卑不亢。

可这根弦日日紧绷,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她跪倒在我面前,满目绝望:「公主……」

这般脊梁如劲松的人,说不出来求人的话,我忙拉她起身:「大娘,你驾车,我抱着三郎,不敢再耽搁了,我给你指路,快走!」

我立即夺过凌云手里的伞,跳上车帮孩子遮雨,并向凌云下令:

「山路难行,你跟车断后。到了护国寺,我们在后门等候,你速去回禀我母妃,让跟来的御医候着,然后派人来接我们进去!」

凌云忧心忡忡地问我:「公主,护国寺乃祈福重地,他二人不过一介草民——」

「大胆!」我打断凌云那套捧高踩低的话,语气肃重,「我今日若置子民性命于不顾,那我每月于佛前祈福,岂非皆是空话?岂非丧了良心?」

我一把拉住凌云的腕子,惊雷乍起,我看到这些平常对我一派敬而冷漠的护卫,终于有了不一样的神色。

「凌云,我不想让你们寒心。」

他的神色从迷惘不解转为坚定,最终帮我们推着车,一路回到了护国寺。

万幸,紧赶慢赶,一轮金色晨光探进佛堂时,李大娘小儿子的命被保住了。

连向来清心定念的老方丈也满面动容,夸赞我道:「靖安公主,救人一命,此乃大功德。公主积德行善,佛祖必会庇佑公主的。」

我去帮李大娘补救麦垛,天明时回来,已筋疲力尽了。

我倚在喜极而泣的李大娘肩头,轻轻帮她抹掉眼泪。

「大娘,莫哭。事在人为。」

我信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但我更愿在定数之前,放手一搏。

而如今,道阻且长,我刚登场。

那个月,我晒伤了双臂和脸颊,被父皇知晓私自便装出行,还罚我闭门思过,抄了厚厚一沓的《女诫》。

不知怎的,幼时抄《女诫》,虽听母妃气愤不已地说皆是歪理,但我在宫中养尊处优,并没有深刻体会。

如此经风历雨,反倒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班昭十四岁嫁人,四十多年间,战战兢兢、早晚劳苦、辛勤不求回报,只是为了不被婆家扫地出门、不被夫君厌恶嫌弃。

洋洋洒洒七大章,上至皇后公主,下至民妇奴婢,无一不须遵从。

我母妃看不惯,帮我一起抄,边抄边骂:「靖安,你知道在谨遵《女诫》的这些家里,女人和狗的区别是什么吗?」

母妃每次出言豪放时,我都会大骇不已。

母妃总是如此,饱读诗书但骂人成瘾。

我幼时劝她言谈文雅些,她不以为意:「当代大学生,素质不详,遇强则强。面对这群绿茶和渣男,我只能口吐芬芳。」

所以现今习以为常,我只能摸摸她的脸颊,示意她声音小一些:「我不知道,母妃请讲。」

她凑近我,深恶痛绝:「区别就是,女人能听得懂人话,但狗不能,所以他们只讲给女人听。」

我想起母妃的一些旧事。

那时我还很小,并不能完全明白。

譬如别的妃子都想着怎么打扮自己、好吸引父皇时,她在寝宫里读书、写字、学制香。她尤其擅长算术,连父皇都常找她讨教。

又譬如母妃最受宠的时候,皇后娘娘常来刁难,但母妃主动要了避子汤来,对旁人做梦都想要的皇子嗤之以鼻:

「教养得好,女儿也能给我养老送终。教养不好,儿子生了也是白生。」

这样的洒脱,让父皇深深为之着迷,六宫妃嫔艳羡不已,可母妃却对我说道:

「你瞧,多有意思,男人就爱不爱他们的女人。你越不给他好脸,他越上头,因为人性本贪婪,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守着一个公主不再生子,还不纠缠圣上,自然能打消多方的恶意。

可根源并不是因为她害怕,反而是因她无所畏惧。

她不怕没生皇子就不得善终,她常常相信,皇兄们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所以我打心底爱重我的母妃。

如同我仰慕卫凌霄一般。

因为她们同样地敬我、重我、信我。

看着母妃对现下的景况万分厌恶的神情,我伸手抚摸过《女诫》的每一个字。

我最后对母妃悠悠说道:「既然要得到皇兄们能得到的一切,自然也包括皇位。」

我不必去看母妃的神色,我知道她一直在等我的这句话。

而那个月,除了救活了李大娘的小儿子,还有一桩喜事,也让我颇有盼头。

漠北八百里加急,传来了卫凌霄大捷、即刻班师回朝的消息。

探听之下,我才知道,她居然越过国境,抢了雪漠国的雪域七城。

听闻此消息时,我先是长舒一口气,庆幸她还活着。

但很快,我便蹙了眉头。

观月国常年征战四方,内里空虚尚不能自给,岂敢再掠夺他国城池。

所以在卫凌霄还朝述职的那天,我派人将她请来后宫议事。

孟冬初雪,我在听雨阁为她摆宴。

雪白的宫道上,墨绿松柏掩映,她穿一身银甲朱衣,宛若大漠长河上的一轮红日。

一眼望去,只看得到卫凌霄,再看不见其他。

卫凌霄大步流星地踏上阁楼,近一年未见,她清瘦了许多。

独眼清明如旧,人也一身寒气,让人不敢亲近。

「靖安公主,许久不见。」她向我行礼,甲胄撞地,发出沉重的响声。

自上而下看去,我才注意到她后脖颈有一道暗疤。

拇指粗,蔓延进里衣,不知是多长的一道刀伤。

我的心瞬间如针刺,狠狠绞痛了一下。

我有许多话想对她讲。

我想问问她遇到了何种凶险,想问问她掠夺城池可算明智;

我还想向她说说我的近况。

想告诉她我学会了割麦磨面、救了一个孩子,想告诉她我出于体恤民情起草了一本《农耕令》,得到了父皇的称赞和首肯。

我想说的话那样多,可看见她的伤痕,却只剩下了涔涔流淌的眼泪。

「卫大人,靖安无能,在你面前,总是只会哭泣。」我双手捂脸,越想在她眼前体面,越是兵荒马乱。

窗户洞开,我站在寒风里,没想到一个有力的怀抱,蓦地环住了我。

她长高了许多。去年我还与她的眉眼齐平,今年只到她的下巴。

如是,我放下手,仰起头,眉心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她温热的唇角。

似触惊雷,我僵在原地,脸比站在晌午的麦田里还要烧。

她轻笑着,附我耳畔说道:「臣虽在边疆,但心有牵挂,听闻公主这一年功绩颇丰,臣深感欣慰。公主不仅没寒了身边人的心,也暖了远在千里外的人的心。」

原来她知道。

原来她也在关注着我。

这还是卫凌霄头一次这般温柔地对我说话:「说好为公主保驾护航,却让公主独自经受了一年的风霜雨雪。等公主哭够了,该好好惩治微臣。」

她退开礼貌的距离,一只眼笑成了好看的弯月。

我仍旧不敢直视,垂着脑袋,手指绞着衣袖:「我可没说要治你的罪。我只是想见见你,想和你说说话。」

我拉她坐下,兴致昂扬地为她夹菜。

她忍俊不禁:「若我此刻是个男儿郎,打仗归来能得公主如此厚待,也不枉生死线上走一遭了。」

我斟酒的手微微一顿,怀着不可明说的心思问她:「不是男儿郎,又能怎么?」

窗外的雪渐盛了,风拍檐铃发出脆响,她久久没有回我的话。

久到我终于忍不住抬眸,小心翼翼地去观察她的神色。

这是第一次,她错开视线,不敢看我。

她放在桌边的手握成拳,青筋分明。

我忍俊不禁:「卫大人,太子哥哥都避让你三分,我自然更不能奈你何,你又怕我什么呢?」

卫凌霄没忍住咳了两声,而后,她的耳廓便红透了。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知道一向沉稳冷静的女军侯慌了神,一顿庆功宴,要么不小心打翻了酒盅,要么吃着青菜也能呛到。

她到最后也没回我的话。

我心中凉了八九分,送她出宫,始终错开半步,跟在她的身后。

望着她高挑的背影,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不想说那些是玩笑话,更不想佯装未提过。

母妃教我的,向来是爱憎分明,是问心无愧。

所以行至北门前,我难掩失落:「去年卫大人出征那日,我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我不怕手脚被冻透,我只怕从此再也见不到大人。」

我仰起头,注视着卫凌霄:「此心昭昭,今后也不会变。大人不必因靖安烦扰,我无所求,只求大人长命安康。」

为着一份自尊心,我咬咬牙接着说道:

「心烦意乱自然会有,但靖安也不是那等闲人,我可以再多读几本书、再多去乡野田间走一走。我难得求到了父皇准许我出宫的令牌,今年怎么着都要从种下种子开始跟着劳作。」

我将伞柄递过去,试图用这段坚定的话来换一个坚定的内心。

她低头注视我,眨了一下眼睛。

雪寂寂,风轻轻,她蓦地伸手,握住了我执伞柄的手。

她的力气太大,轻轻一拽,便将我拉到了她的咫尺前。

她的笑总带着痞戾的劲儿,让人害怕又着迷。

我抽不出手,颤着睫羽问她:「卫大人,可还有话要说?」

「不是已经改口了吗?」她问得突然,我满面疑惑。

卫凌霄凑近我,笑意愈浓:「公主能否当面唤一声『霄姐姐』,让微臣亲耳听听。」

这下,换我红了耳廓,不知所措了。

那天我逃也似的转身,几个小宫女撑着伞追上来,愣是没追上我。

跑远了,躲到盘龙宫柱后,我才大口大口喘着气,镇定心神,去酝酿那一句:

「霄姐姐……」

她定然听到了。

否则她不会与我相约:「明日此宫门,靖安公主可还要来等一回霄姐姐啊!」

我一边小声嘟囔说「这回才不要等你」,一边飞速跑回寝宫,让母妃帮我配一身好看的衣裙。

母妃戏谑地说:「靖安这是有了心事,要为己悦者打扮啊?」

我羞红了脸,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我的心事太不可说,是三月花底的露,不得见于人、不得见天光。

可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会光明正大地说出口。

当我说的话,足够有分量的那一日。

我怕往事重现,第二天往北门走的路上,心情始终很忐忑。

我对绮锦说:「领兵打仗是大事,若她当真再被连夜传旨出征,也无可厚非,是不是?」

绮锦看透了我的不安,无奈地笑着摇头。

她伸手向前方一指:「公主坐在轿子里,自然是看不到的。但那里候着个穿大红裘氅的人,想来只能是早到的镇国侯了。」

闻言,我抱起裙摆便急忙跳下了轿子。

我绕过众人,向那抹朱红奋力奔去。

远远地,卫凌霄看到了我,也向我奔赴而来。

阴沉数日的天,蓦地洒下了一缕晴光。

卫凌霄将气喘吁吁的我接在怀里,柔声问道:「公主的手都冻僵了,何不坐在轿子里,暖暖和和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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