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浓谢敛陆彩笺新帝画像画师小说阅读
情节概要
新帝性情乖戾,连斩七名为其画像的画师。轮到我那画仙嫡妹陆彩笺时,她惊恐万分。谢敛登门提亲,以宣王府名义护住她,却忘了曾在宿州对我许下的誓言。母亲逼我这个傻子替妹妹入宫赴死,以报养育之恩。我替嫡妹坐上车辇进入深宫。殿内帘幕低垂,帝王以傩面覆首,作画前只许我问三个问题。而我研墨提笔,只问了他一句:你更喜欢阿爹,还是更喜欢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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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色导向:陆浓,谢敛,陆彩笺,新帝
- 文本导向:新帝性情乖戾,已连斩七名为他画像的画师
- 情节导向:替妹入宫,帝王画像,宿州誓言
角色关系
陆浓与陆彩笺是嫡庶姐妹关系,陆彩笺受尽宠爱而陆浓被当作傻子欺凌。陆浓与谢敛曾有海誓山盟,但谢敛为保护陆彩笺背弃誓言。新帝与陆浓是画师与帝王的关系,暗藏危险与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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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性情乖戾,已连斩七名为他画像的画师。
轮到我那「画仙」嫡妹时,她哭了整夜。
直到谢敛登门提亲,以宣王府的名义,将她护在身后。
全然忘了曾在宿州对我许下的海誓山盟。
母亲说:「你左右是个傻子,替你妹妹去死,也算全了家里的养育之恩。」
于是,我替嫡妹坐上车辇,进了深宫。
殿内帘幕低垂,帝王以傩面覆首,作画之前,只许我问三个问题。
而我研墨提笔,只问了他一句:
「你更喜欢阿爹,还是更喜欢阿娘?」
所有的日子里,我最喜欢嫡妹来见我的时候。
她每次来,都会带我去游园。
贵女们聚在一起,或明或暗,总要比门第、比穿戴、比才学。
嫡妹未必次次都能拔得头筹,但有一点,她总是赢。
她养着都城里最听话的玩意。
有时,她会让我下场,和贵女们养的哈巴狗比赛。
我若能头一个将绣球叼回来,嫡妹便会当众抚摸我的头发,喂我吃一块点心。
酥柔甜润,唇齿留香。
我不恨这种羞辱。
因为她不来的时候,我只能吃奴仆剩下的馊饭。
「姐姐,脸还疼吗?」
陆彩笺坐在烧得通红的炭火旁,手拢在雪白的狐裘里,嗓音柔如溪水。
她想必是哭了整夜,眼睑还染着层薄红。
我摇头,冲她痴痴地笑。
前些日子,丹青署评选司画,众目睽睽之下,我指着她的画作胡言乱语,偏说那是我画的。
回府后,母亲让老嬷嬷用竹板掌我的嘴,打得我两边脸肿得老高,连水都咽不下。
隔天,宫里的女官便来了。
手捧懿旨,宣读了陆彩笺的名字。
先皇后尚画,破例允许女子入署,这对陆府来说,是光宗耀祖的喜事。
可谁也没想到,未及半月,帝后崩逝。
太子继位,事情全变了。
那是个性情乖戾的疯子。
依照祖制,丹青署要为他绘制帝王像。
可署内画师,不论是白发苍苍的夫子,还是天赋异禀的才俊,已被他连斩了七位。
如今的司画,只剩陆彩笺一人。
她是真的怕了,哄孩子似的同我说话。
「从前我也带你进过宫的,记不记得?那时候你画了幅蝶恋花,我便同母亲求情,让你半个月没饿肚子。」
我岂止是记得,向她连连点头。
她抿嘴一笑,又柔柔道,「这回呀,阿浓去画一个人。画好了,就永远都不会饿肚子。」
我牵住她云锦织就的袖子,孩童般用力摇晃起来,
「画完了,妹妹还带阿浓去游园,好不好,好不好?」
陆彩笺挣了挣,终于将衣料从我手中扯出来。
那儿已留下一道污痕。
她秀眉微微抽动,忍不住露出嫌恶至极的神情。
嬷嬷最会看眼色,举着火钳就要来抽我,「做狗还做上瘾了,和你娘一样是个贱骨头。」
「等等。」
一道甚为温和的女声响起。
今日,陆彩笺是同母亲一道来的。
她坐在上首,垂眼望着我,慈悲如一尊玉菩萨。
「你娘兰心蕙质,也曾名动都城,生下的女儿却可惜了。
「你左右是个傻子,替你妹妹去死,也算全了家里的养育之恩。届时,陆府自会将你厚葬。」
我歪着头问,「什么是厚葬?母亲对阿浓的娘,也是厚葬吗?」
屋内静了刹那。
嫡母出身名门,举止间端庄文雅,她搁下茶盏,掩唇而笑。
云袖上银丝攒就的纹绣,波光粼粼地对着我。
「傻姑娘,丢进护城河喂鱼,可不叫厚葬。母亲会为你备一口棺材的。」
母亲与嫡妹刚走,嬷嬷便冷着脸浇熄了炭火。
她用力戳我的脑门,说世子已来向小姐提了亲,叫我趁早收了不该有的心思。
我惶惶然听着,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傍晚时分,父亲来了。
他立在门边,深深地看了我半晌,才走近前,取下我头上那把断了齿的旧发梳。
那是娘亲为数不多的遗物。
他握在手中缓缓摩挲,多珍重似的。
「阿爹!」
我像幼时那般,双臂环住他的腰,高高兴兴地唤。
他身子微僵,低低应了一声。
我仰起面庞问,「母亲说,会给阿浓备一口棺材。棺材是什么呀?」
父亲顿住了。
他沉默地将发梳放回蒙尘的妆奁里。
随后,抬手推开了我,背过身去。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他沙哑地吩咐道。
「去给小姐备一身行头。」
数不清的好东西抬进了我的小院。
柔软的绸缎,圆润的明珠耳坠,坠着金穗、流光溢彩的步摇,我从前只在嫡妹的髻旁见过。
还有洒满花瓣的浴桶。
这是头一回,有侍女来为我梳洗。
我从未见过她,她亦不曾见过我。
偌大的陆府里,却只有她面露不忍。
铜镜前,侍女轻轻梳理着我的长发,喃喃自语。
「你生在官家,我为奴为婢,却是一样命苦。若有来世,做只野雀也好,莫要投生为人了。」
早些时候下过小雪,春明门前,漫长的青石路上覆着层细细的白。
车轴沉闷的嘎吱声中,我探出半个身子,远远瞧见道御马出宫的身影。
我兴高采烈地向他喊。
「谢郎!」
谢敛穿着朝服,是极沉的凝夜紫,襟前袖上,仙鹤振翅欲飞。
他见是我入宫,却并不诧异。
只是调转马头,慢慢与我并行了一段。
我自顾自地欢喜,扒着窗沿同他絮叨,「妹妹说了,等画完这一回,阿浓就永远不会饿肚子了。到时候,还可以卖画、种菜,再养一院小鸡,就和从前一样,好不好?」
他不答,攥着缰绳的指尖微微泛白。
我想到嬷嬷说的话,不知羞地追问他,「谢郎,你今日上门提亲了,是不是?阿爹点头了吗?」
我其实不懂提亲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谢敛同我说好的。
早在宿州的时候,就说好了。
那时他目光低垂,向我承诺,回京便要三书六礼,从此两心不疑。
我傻傻地问他,是哪三个叔叔?
他被惹得轻笑一声,并指叩了叩我的额头。
可是,回京以后,谢敛极少来见我。
也许在宿州的半年里,可笑的已笑够了,可看的亦已看够了。
雀跃的心慢慢往下沉,我小心翼翼地问,「阿浓是不是做错什么事,叫你讨厌了?」
暮色四合。
跟在马后的侍从面露难色,低声提醒。
「世子,陆小姐还等您赏灯,时候快到了。」
元宵灯会热闹非凡,有灯谜,有糖人,还有能照亮半座都城的烟火。
我一向懂事,不撒娇拿翘,也不叫他为难,只轻轻道。
「谢敛哥哥,你要去看灯会啦。你说过的小兔子灯,可不可以捎一只给阿浓?
「阿浓有钱的,用这个同你换。」
我唤他将掌心摊开。
摘下一枚耳铛,放了进去。
去年元宵,邻家猎户的儿子送了我一盏花灯,谢敛板着脸,告诉我都城的灯会要好看得多。
牡丹芙蓉自不必说,还有惟妙惟肖的小兔子。
此时,谢敛终于抬起眼来,定定看向我。
他眼底竟血丝密布。
嗓音亦滞涩不已。
「阿浓,你乖些,等我。」
性情残暴的新帝身边,有一位名号可令小儿止啼的九千岁。
如今,我亲眼见到了他。
他并不如传言般阴冷,反而容貌昳丽,身上熏着极好闻的沉香,正笑吟吟地望着我。
「你便是吏部尚书的庶女,陆寒浓 ?」
我对他点了点头。
他缓声道,「面圣之前,还有什么未尽之事,可以同我说。」
我听不出言下的死生之意,只老实答他,「我肚子饿了。」
腹中应景地响了一声。
他微微挑眉,只递了个眼色,一旁候命的宫女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未过多久,一桌佳肴摆在了我面前。
九千岁与我对坐,隔着砂锅蒸腾的热气,他弯起一双凤眼,「陆小姐的耳铛,为何只戴了一只?」
我正往嘴里塞着肉,含糊道,「阿浓给了谢敛哥哥,要换一只小兔子灯的。」
他听罢,笑意愈深,白皙的指尖轻点桌面。
「陆小姐,可知今早世子在陛下面前,是如何求情的?」
我不解地看他,手里的银筷停了。
「世子说,他已向陆家提亲。陆彩笺将为宗妇,替陛下画像,委实是不合规矩。」
他凑近了些,说书人似的娓娓道来,「陛下问他,丹青署内的司画已经死绝,最后剩下一位名满都城的画仙,还让你娶走了。如今放眼天下,还有谁能来画这副帝王像呢?」
「世子答,陆彩笺有一位庶出的长姐,可当此任。」
我只是呆呆地听着。
他笑得双肩微颤,「果真是个痴儿。」
待吃饱喝足,他的神色肃冷了下来。
「待会儿进去,只许问陛下三个问题。问过了,就要作画。旁的话,一句不许多说,你可记住了?」
九千岁只送我到殿外。
殿内辽阔空荡,几盏幽微的宫灯并不能映亮。
新帝高坐在珠帘之后,戴着形肖鬼神的傩面。
青面獠牙,甚为可怖。
只露出紧抿的薄唇,与下颌延伸出的一片大火烧燎的痕迹。
我非但不怕,反而好奇地张望了半晌。
最后撸起衣袖研墨,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更喜欢阿爹,还是更喜欢阿娘?」
从春明门出来的时候,我换了一架车辇。
四面垂着金铃,车内更为宽敞,小几上摆有各色瓜果点心。
我趴在窗口,瞧着后头长长的车队,毛茸茸的手筒里还揣着只暖炉。
昨夜,我吭哧吭哧地推开大殿沉重的朱门,探出脑袋去问,这里还有没有好吃的,陛下与我都饿了。
殿外守候的宫人,无不惊异地望着我。
只有九千岁笑眯眯同我道,「陆小姐,您是有福之人。从今往后,您唤我一声裴真便可。」
进了陆府,我赶紧放下帘子,缩回车里,生怕让嬷嬷看见,又治我东张西望的罪。
车辇停下了。
外头传来窃窃私语声。
有人战战兢兢道,「是那傻子惹怒了天颜,陆府要遭殃了!」
我紧张地扯住裴真的衣袖,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他却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先一步下了车。
只听他凉丝丝道,「尚书家的小姐,就住此间?」
我揭开帘角望去。
破旧的院门上挂着两盏白灯笼。
一口薄棺停在中央。
嬷嬷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这是为、为小姐准备的……小姐的尸身在……」
不待她说完,我活生生扑下车去,亲亲热热地牵起她的手,要拉她站起来。
「嬷嬷,嬷嬷,阿浓还活着呀。平日里都是阿浓跪你,今日你怎么跪下啦!」
她却吓得抖如筛糠,面似金纸。
裴真似笑非笑,「还有此事。」
嬷嬷浑身发软,怎么拽都拽不起来,我失望地松开手,任她瘫在原地。
转而挽住裴真的胳膊,领他走入内室。
他望了眼发潮的墙。
拿指尖拈了拈单薄如纸的褥子。
又走到镜前,打开妆奁,里头孤零零躺着只缺齿的旧发梳。
正巧,陆府的主人们闻讯而来。
父亲三两步上前,牵起我的手,仔细端详我的脸,嘴唇嗫嚅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
神色间好似我是死而复生。
见我全须全尾,毫发无伤,母亲与嫡妹的脸庞血色尽失。
裴真淡淡道,「陆寒浓,接旨。」
一时间,从屋里到院外,乌泱泱跪了满地,我环顾一圈,也后知后觉地跪下。
他手捧垂至地面的锦帛,念了一长串的赏赐。
其中一车,是帝王令宫廷最好的工匠,连夜做的兔子灯。
我尚不知这是怎样的殊荣。
只知道嫡母向来高高在上的身影,头一回伏得这般低,陆彩笺娇贵的额头亦死死抵着地面。
等裴真扶我起身,他们仍跪着,没有抬头。
九千岁阴柔漂亮的脸上,漾开一抹笑意,「陆司画,请吧。」
我搬进了嫡妹的绣楼。
此处雕梁画栋,小桥流水。
我兴奋无比,像是放风的小狗,在园子里跑来跑去地撒欢。
嬷嬷不知怎么了,始终在我身后跪行。
双膝被花园里的碎石磨得血肉淋漓,也不肯停下。
她那张平日里威严十足的脸,如今痛得眼斜嘴歪,止不住地倒吸着凉气。
我看着觉得有趣,咯咯笑个不停,故意跑得快些,叫她怎么追也追不上。
裴真便站在不远处,含笑望着我们。
好一副温馨的图景。
临别时,他轻声叮嘱,「好生歇息,过几日千秋节宴,陛下还会召你进宫作画的。」
在家中待旨的几日,我过得很好。
比起幼年还要好。
彼时家中贫寒,父亲埋头苦读,屡试屡败。
桌上十天半月也不见荤腥。
偶尔外公卖了画,会从集市上买来一包酥糖,往我嘴里喂上一块,温柔地唤我乖乖。
后来外公被官差捉去打死,阿娘成日以泪洗面。
没过多久,父亲做了官,我们全家搬到都城的大宅子里。
嫡母也八抬大轿进了门。
再后来,彩笺出世,阿娘死了。
无忧无虑的日子再没有过。
可是如今。
我吃得饱,穿得暖。
嬷嬷不再管束我,我夜里兴起找她玩捉迷藏,她也只能撑着病躯,满头大汗地陪着。
我边跑边笑,一路躲到后花园里。
正撞见母亲与嫡妹秉烛夜游。
陆彩笺咬牙撕扯着手中物什,细碎的纸屑纷纷飞散。
母亲冷冷道,「你沉不住气,拿世子送你的东西撒气做什么。」
我躲在花窗后,定睛一瞧,她手中撕扯的,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灯。
想必是元宵灯会上,谢敛买给她的。
「谁稀罕!」陆彩笺将残破的灯架掼在地上,眼中含泪,「陆寒浓得来的赏赐,是紫檀作柄,金箔点睛,里头点着上好的兰膏烛。这一只竹篾扎的破烂,算什么东西!」
见她发起脾气,母亲又放软了嗓音,「等宣王事成,世子成了太子,你早晚会是皇后,何必争一时的长短。」
嫡妹轻哼一声,「当年宫里走水,宣王若是得手,烧死的便是……」
母亲低斥,「这话往后不要再提。那日同游,世子同你说了什么没有?」
陆彩笺想起什么,瞬间消了气,垂首羞道,「他说……有他在,定会护我周全。」
母亲轻笑,「那小贱人救了他,却令他对你一见倾心,真是前缘天定。」
原来谢敛对嫡妹一见倾心。
去年,皇家于宿州围猎。
父亲身为重臣,亦伴驾前去。
嫡妹借口玩耍,将我骗入围场深处。
我却在枯草堆里,捡到了身负重伤的谢敛。
在宿州那间田野小屋里,我陪他度过半载。
养鸡卖画,供他治伤。
邻里说我们是落难的小夫妻,谢敛从不否认。
直到半年后,都城传来消息,刺杀太子的庶民已就擒伏法。
那一夜,谢敛告诉我,他是宣王世子,返京之后,就与我成婚。
我不愿回陆府,他便私下为我置办了住处。
丹青署评选司画在即,他亲口答应我,会以世子之名举荐我,为我换来一个参选的机会。
我闭门画了整整半月。
直到那日,嫡妹登门拜访。
世家贵女,孤身外出,原本是不合规矩的,可她还是来了。
她说,父亲与母亲都很挂念我,以为我葬身兽腹,为此伤心了好一阵。
谢敛亲自为她沏茶。
陆彩笺掀起帷帽上轻薄的白纱,露出一张娇艳的芙蓉面,同他轻轻道谢。
谢敛愣了愣,茶水溢了出来,淋在指尖,他却像觉察不到疼痛,慌乱地别开目光。
我还以为是茶汤太烫。
原来那便是一见倾心。
千秋节,乃是新帝的生辰宴,亦是都城最为铺张奢靡的一夜。
宫中灯烛如昼,歌舞升平。
谢敛坐在宣王下首,越过席间交错的酒樽,那双黑水银似的眼眸,正定定望着我。
矜贵清亮。
如明月吹落在软红尘里。
我原本忙着用一柄精巧的匕首割开炙肉,如今被他望得呆了,手中也忘了动作。
新帝便在此时覆上我的手背。
他轻轻握住我的指尖,把着薄而锋利的刀刃,从最为柔嫩多汁之处割下一块,送到我垒作小山的盘中。
空气稍有凝滞。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帝王自东宫起,便出了名的阴晴不定。
能坐在他身畔已是莫大的尊荣,更不必说这近乎亲昵的御赐。
我读不懂诡谲暗涌的风云,只知偏过头去看他。
他依旧戴着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嗓音嘲哳难辨。
却能听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阿浓的画,今日与众卿同赏,好不好?」
我对他点头。
新帝微抬指尖。
一卷宣纸便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是我为他所作的第一幅画。
画中草长莺飞,一名宫装女子在花园中放着纸鸢。
本朝的纸鸢,多是些蜻蜓小燕之类的寻常花样,这一幅上,画着的却是浴火重生的凤凰。
女子膝边,一对儿女在嬉戏玩闹,俱生得玉雪可爱。
那是先皇后,与尚是太子的新帝。
以及宫中无人敢提的禁忌。
丧生火场的长乐公主。
靡靡之音不知何时消隐了,舞女们轻曼的纱帛拂过地台,一阵烟般悄然散去。
大殿陷入死寂。
新帝轻轻道。
「你问过我的话,我也问你一回。你更喜欢阿爹,还是更喜欢阿娘?」
不约而同地,众人向席间某处望去。
父亲与嫡母深深地伏着身子,不敢抬头。
母亲讲求仪态,鬓旁步摇原本不可摇曳,此刻却因极度的惊惧而颤抖不休。
我痴痴笑了,天真烂漫地答,「阿浓更喜欢妹妹!」
陆彩笺奉旨入宫,陪伴在我左右。
成日做些研墨端茶的小事。
裴真的嗓音在殿外响起,「御驾到。」
我还未回头,她已身姿袅娜地跪下。
她今日妆点得格外柔弱动人,额上贴着梨花钿,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
新帝进来了。
他不着龙袍,亦不戴簪冠。
长发披散,如一匹漆黑的锦缎,层叠的玄衣在白玉砖上拖出长长的尾。
这日本是春和景明,可随着他步入,殿内骤然冷了下来。
陆彩笺衣着单薄,瘦弱的肩头微微发颤。
君王垂眸看向她,嗓音沙哑,「真是位美人。」
嫡妹楚楚可怜地抬起头,却在望见那副青面獠牙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阿浓说,你从前总带她去游园。」新帝淡淡道。
她面上绯红,转瞬间褪了个干净。
我灿烂地唤她,「彩笺,彩笺,快起来呀。我央了许久,陛下才准我们出宫去玩的。」
新帝允我牵着嫡妹,去赴一场权贵的赏花宴。
锦绣堆叠,芳菲满目。
贵女们聚在一处,目光如针,细细密密扎在陆彩笺身上。
我向花丛里掷出只绣球,期待地望着她。
陆彩笺面颊红得滴血,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拎起裙摆,正要迈开步子。
我疑惑地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妹妹教过阿浓的,捡球的时候,要像小狗一样四爪着地才行呀。」
她僵在原地。
最终,颤抖着跪下身去,向绣球伸出了手。
我咯咯地笑出了声,「妹妹又错了,小狗捡球,是用手的吗?」
陆彩笺终于忍无可忍,回头瞪向我,眼中恨意阴沉,「陆寒浓,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扯紧她项上金索,无辜道,「小狗小狗,陛下说了,要你乖乖地陪我玩,你怎么不听话?」
陆彩笺到底是低下了头。
金尊玉贵的尚书嫡女,狗一样趴伏在沾着泥土的花径上,伸着嘴去叼球。
周遭渐渐荡开压抑不住的惊呼。
紧接着,几声轻蔑的嘲笑从昔日那些交好的贵女口中嗤出,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脊背上。
剥去体面的滋味,向来比剥皮抽筋还要难捱。
而在她此生最为耻辱的时刻,我只是轻描淡写地昂起首,望向不远处。
毕竟谁会在意一只狗呢?
谢敛立在一株花色氤氲的桃树下。
他今日穿了身如雪的素衣,神色冷淡地望着我。
既失望,又厌恶。
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夜里回了宫,我仍意犹未尽。
新帝高坐在珠帘后,低笑问我,「还没玩够?」
「还想去护城河玩……」我搂着怀里的兔子灯,小声嘟囔,「妹妹说过,阿浓的娘亲在里头呢。」
扑通一声。
是嫡妹跪在一旁,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的声响。
她今日被磋磨得心神俱散。
新帝懒懒支着下颌,若有所思,「近来惯得你愈发贪玩,是时候来为孤画第二幅了。」
作画时,他向来不许旁人在侧。
陆彩笺被带了下去。
殿内烛火摇曳,只有我与他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壁上。
照例,提笔之前,我只能问他一个问题。
我挽起衣袖,不假思索。
「手足至亲,血浓于水,是杀,还是不杀?」
谢敛来见我的时候,天色已半黑了。
他不知打通了什么门道,在宫禁之后,还能出入内苑。
我画了一半,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歇息,往湖里泼洒鱼食。
此刻见了他,又惊又喜,几乎蹦得三尺高。
他握住我冰凉的手,轻声问,「陛下可有为难你?」
未等我答话,他自顾自接了一句,「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受了许多委屈。」
我歪头望着他,「谢郎,妹妹选上司画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本朝女子,并不能独自谋生。
从前在宿州,我都是偷偷摸来谢敛的印章,以他的名义卖画。
可司画不一样。
进了宫,做了女官。
我就有安身立命的资本。
可以说,谢敛是我全部的指望。
丹青署评画那天,我对着水井仔细地梳了头,戴上娘亲的旧发梳,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女官却冷着脸说,名录上并没有陆家庶女的名字。
我急得团团转,最后从墙根的狗洞偷偷钻了进去。
众人画作排为一列。
我的鹤唳图就在其中。
落款处却印着嫡妹的刻章。
考官都说,尚书家的小姐秀外慧中,笔下仙鹤亦有清奇孤高的风骨。
谢敛立在一旁,低声称是。
我扑上前去,扯住谢敛的衣袖,痴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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