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沈玉容舞阳郡主春不晚小说阅读

情节概要

贵妃沈玉容因难有身孕,决定从娘家挑选少女入宫固宠,选中了哑女阿念。阿念之母,昔日的舞阳郡主,为保护女儿免受年迈皇帝染指,毅然换上皇帝年少时赠予的罗裙,闯入其浴殿,意图以旧情换回女儿的自由。故事闪回二人年少时在冷宫的初遇,揭示了皇帝对郡主曾有的情愫,与当下贵妃的嫉妒和家族的冷酷算计形成尖锐对比,展现了一位母亲为女抗争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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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角色导向:阿念, 沈玉容, 舞阳郡主
  • 文本导向:贵妃再难有孕后。便想从娘家挑个女孩进宫
  • 情节导向:母亲为救女闯入皇帝浴殿, 冷宫皇子与郡主的过往

角色关系

舞阳郡主(母亲):阿念的生母,曾与当今皇帝有旧情,为保护女儿不惜一切。沈玉容(贵妃):郡主的姑子,阿念的姑母,因嫉妒和巩固自身地位而逼迫阿念入宫。阿念(女儿):胆小哑女,与永安侯世子有婚约,是家族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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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再难有孕后。

便想从娘家挑个女孩进宫,替她固宠生子。

挑来挑去,选中了我那豆蔻未及的女儿。

当晚我换上年少时皇帝赠我的罗裙,闯进了他的浴殿。

「贵妃娘娘派来的车驾已在府门外候着,娘娘吩咐,让念姑娘即刻前往行宫。」

阿念身子猛地一颤,大颗的泪无声滚落,砸得我心里发沉。

我刚想抬手替她拭泪,斜刺里传来一声嗤笑。

「是让你进宫享福,又不是绞了发做姑子,哭哭啼啼给谁看?」

小姑沈月容冷哼一声,眼角眉梢掩不住的酸妒:「我倒是想去,长姐却忌惮我的美貌,宁可选个哑丫头也不肯选我……」

我冷眼扫过,懒得理会这蠢货,目光直逼端坐上首的公婆。

「阿念与永安侯世子早有婚约,那是夫君在世时亲口许下的,我们沈家岂能背信弃义?」

「空口白话,没换庚帖,没下聘礼,便不作数。」婆母斜睨着我,语气轻慢,「阿念进宫,是去伺候天子,做正经的娘娘,永安侯府敢说一个不字?」

公爹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不耐烦地敲了敲桌:「沈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替贵妃分忧,为陛下延嗣,是她身为沈家女儿的本分。此事已定,休再提什么婚约。」

我望着他们冷硬的嘴脸,心彻底沉了。

我的阿念,应该穿着大红嫁衣,带着少女的憧憬,嫁给她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而不是被梳洗打扮,去伺候一个年岁能做她父亲的男人!

我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带着一种玉石俱焚前的平静:

「既然如此,烦请嬷嬷稍候片刻。阿念胆小,骤然离家,我怕她夜里惊梦。我随她同去行宫,亲自安置她一夜,也全了我这做娘的心。」

嬷嬷眉头微蹙,似要推辞。

「怎么?」我声音骤冷,「我这个做母亲的,送女儿一程,顺便给贵妃娘娘请个安,也不成?」

嬷嬷终是躬身:「自然使得,夫人请快些,莫让娘娘久等。」

「有劳。」

我微微颔首,不再看她,只紧紧握住阿念冰凉的手。

行宫别苑,灯火煌煌,暖香馥郁。

沈玉容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带着刻意的力道,在阿念细嫩的下巴上划过,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阿念疼得瑟缩一下,却不敢躲。

「嫂子真会调理人。」沈玉容唇角勾起一抹艳毒的笑,目光在我和阿念之间逡巡,「瞧这小模样,嫩得能掐出水来,陛下见了,怕是要挪不开眼呢。」

她顿了顿,语调拖长,意味深长:「也是,毕竟……嫂子当年,可是名动京华的舞阳郡主啊……就连陛下也……」

我垂眸敛目:「娘娘谬赞了,比不得娘娘您的贵气风华,那是陛下多年如珠如宝的宠爱滋养出来的,旁人学不来半分。」

这番话搔到了沈玉容的痒处,她眼中那点嫉恨稍稍褪去,志得意满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蚊蝇。

「行了,本宫也乏了。

「今日舟车劳顿,歇一晚养足精神,明日……便准备着伺候陛下罢。

「来人,带她们去暖阁安置。」

领路宫女一走,我立刻反手落栓。

转身从包袱中取出一套衣裙。

不是平日寡居的素服,而是一袭烟霞色的罗裙,薄如蝉翼的料子,在跳跃的烛光下流淌着莹润华光。

这是十五岁那年,今上赠我的。

彼时,我还是帝后疼爱的舞阳郡主。

而他,是连名字、序齿都没有的冷宫皇子。

那年春深,御花园海棠开得正好。

我亲手扎的纸鸢断了线,飘飘摇摇坠进一荒僻宫苑。

我舍不得,便提起裙摆,攀着墙外老海棠的枝桠,笨拙地爬上墙头。

墙内并非想象中的荒草蔓生,院落虽陈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角落甚至种着几畦青绿的菜蔬。

墙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衣的少年,正拿着我的纸鸢,堪堪仰头望来。

日光透过繁密的海棠花枝,投下细碎的光影,将他本就昳丽的眉眼衬得惊心动魄。唯独那双眼睛,像深潭里的墨玉,冷冽、沉静、郁悒。

好似吞尽了人间苦楚。

我看得发怔,直直从墙头栽了下去。

意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是他接住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离他那样近,近得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自那日后,我对他见色起意,时常溜去那里,有时揣着几块点心,有时带些新奇玩意儿,自说自话地当作交了个朋友。

他总沉默着,大多时候不搭理我,只埋头做自己的事,或是读书,或是劳作,却也从没赶我走。

及笄前日,我鼓起勇气邀他观礼,不经意提起:「及笄后……我就可以嫁人了。」

墙角的蟋蟀低鸣,风吹过海棠树叶,沙沙作响。

静默了许久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脸颊烧得快要滴血时,才听到一个极轻极低的「嗯」。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头,却分明瞧见,他的颈侧晕开一抹薄红。

及笄当日,他果真来了,匿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却被骄横跋扈的大皇子一眼认出,污蔑他是窃贼,将他推搡进荷塘取乐。

他不会水,挣扎得狼狈,岸上勋贵子弟哄笑一片。

我气得头脑发昏,冲上去一脚将大皇子踹了下去,自己也用力过猛,收势不住,摔入水中。

我精心准备的及笄礼服就这么毁了,泥污遍布,左臂还豁开一个大口子。

可比这更让我难受的,是他被肆意践踏的尊严。

我不管不顾地游过去抱着他,朝着岸上大喊:「他没偷!他怀里的香囊,是我所赠!」

少女隐秘的心事,就这么摊在众人面前。

皇后姑母远远看着,目光冷厉。她将我唤至僻静处:「你今日护他,来日太子与他,你当助谁?」

我怔在原地。

我的父兄皆是深谙权衡之道的政客,从不将赌注压于一处。

姑母显然更明白其中利害,绝不容许家族有第二个选择,从而威胁到东宫。

她字字冰冷:「离他远些。除非,你想看他死。」

我如坠冰窟,自此再不敢多看他一眼。

躲了他将近半年,他却在宫道上拦住了我,不由分说塞给我一个樟木小匣:「这个……赔给你。」

匣中,正是这袭罗裙。

他瞥了一眼我身上的绫罗绸缎,声音低涩:「等日后……我会给你更好的。」

那一刻,心酸和悸动汹涌而来,几乎将我淹没。我想说,不必等日后,这一件我就已经喜欢得不得了。

可话到嘴边却是那么伤人。

「不必等日后,我就要嫁人了,我的夫君自会予我更好的。」

他猛地抬头,深潭般的眸子里,似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

后来我才辗转得知,那是他省吃俭用半年,替人浣衣、抄书,一点一滴攒下微薄银钱,又几经周折托人出宫采买,被经手宫人层层克扣后,才买来的料子。上面的针脚略有些笨拙,是他跟冷宫里一位老嬷嬷学了很久才缝成的……

回忆至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猝然松开,带起一阵空茫的痛。

阿念攥着手帕替我拭泪,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冲她笑笑,不再犹豫,背过身,褪去一身素服,将罗裙换上。

昔年合身的衣裙,如今已有些紧促,轻薄的软烟罗紧贴身体曲线,勾勒出久被宽大衣袍遮掩的窈窕。

没有时间梳妆,我拔下绾发的玉簪,任凭一头乌发如瀑泻下。

阿念惊得捂住了嘴,眼里满是不安。

「阿娘去去就回。」我按住她的肩,声音发紧,「你锁好门,谁叫都别开,等阿娘回来带你回家。」

阿念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死死抓住我的手,嘴唇咬得发白,不肯松开。

我狠心抽出手,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没入夜色。

凭着少时的记忆,我在回廊假山间快速穿行。

终于,绕过一片竹林,看到「汤泉殿」三个大字。

一路上竟出乎意料地顺畅,几乎没遇到几个巡守的侍卫,仿佛……有人暗中指引了一般。

殿外也无人看守,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烛光,热气裹着水声,隐约传来。

我僵立在门前,指尖都在发颤。

不能退。

退一步,明日站在这里的,将是我的阿念。

推开殿门,里面蒸腾弥漫,如同仙境云海,浓得化不开。

水雾深处,一个模糊而极具压迫感的身影,靠在汤池的白玉池壁上。

是帝王,萧聿。

是我从未见过的,褪去少年青涩,而立之年的萧聿。

我屏住呼吸,褪下沾了夜露泥污的鞋袜,赤足踩在冰凉的玉砖上,硬着头皮上前。

「谁?」

低沉的嗓音穿透水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陛下……」我喉咙干涩,「妾身……沈国公府谢氏……」

他终于动了。

缓缓转过身,蒸腾的白雾在他身前缭绕散开,露出那张深刻于我少时记忆的容颜。

眉骨更高了,下颌线更锋利了,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如寒冰般,刺破重重雾气,落在我身上。

无声的威压,让我止不住颤栗。

他的视线一寸寸向下游移,带着实质般的重量,碾过我那被水汽浸湿、近乎透明的罗裙,勾勒出每一寸起伏的曲线。最后,定格在我赤裸着、微微蜷起的脚趾上。

「谢、明、微。」

我的名字被他嚼碎在齿间。

「擅闯御汤禁地,窥探圣躬……你可知罪?」

「妾身万死!」我猛然跪伏于地,「妾身绝非有意惊扰圣驾!此来只求陛下开恩,放过我的女儿!」

「哦?」他语调微扬,染上一丝玩味,「你的女儿?沈念?」

他竟连阿念的名字都知晓!

沈玉容果然早禀了他,他心知肚明!

「是!贵妃娘娘欲召小女入宫!可她年仅十三,心智未熟,且患有失语之症,实在不堪侍君!求陛下垂怜,放过她!妾身愿以死谢今日惊扰之罪!」

我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玉砖上。

死寂在偌大的汤殿中蔓延,只有泉水汩汩流动的声响,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呵。」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响起。

「你就这么想死?还是觉得朕会心软?」

他顿了顿,又道:「起来。」

我僵着未动。

「朕让你起来。」

我依言缓缓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看他。

水声哗啦动荡。

他豁然站起,携着一身淋漓的水珠和迫人的热气,一步一步,踏着池边的玉阶走了上来。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温热的湿气:「谢明微,当年,你也是这般让朕放过你。」

他捏住我下颌,力道之大,身子不由控制地踉跄撞进他滚烫湿漉的胸膛。

他身上的水渍瞬间洇透了我的前襟,肌肤相贴,两人皆是不易察觉地一震。

「朕给你机会,放你走了。」他低沉的声音贴着我耳畔响起,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偏执,「如今,是你自己,又穿上这袭罗裙,闯到朕面前……」

我的呼吸彻底乱了,仰视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手颤抖着,轻轻攀上他的胸膛。

「我穿成这样来见你,是怕你忘了我的模样……阿聿……是我想你了……」

指尖下的肌肉瞬间紧绷如铁。

「想我?」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怨意,「回京多年,避而不见,如今为了女儿才来见我?谢明微,你这句话可有半分真心?」

我的心猛地一酸,眼中涌上水光,声音哀婉破碎:「是真的……是为了女儿而来,可想你也是真的……」

说完,我轻轻踮起脚,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吻了一下。

一条手臂猛地箍住我的腰,力度大得像要揉碎我。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眸色深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他就这样俯首盯了我许久,终是化作一声溃败的叹息。

「你真是……自找的。」

腰间的手臂用力,将我整个人打横抱起。天旋地转间,温热的池水瞬间没过周身。

「阿……」我惊惶开口,未尽的话语却被他骤然封缄。

烟霞色的软烟罗在泉水中迤逦散开,层层叠叠,妖娆缭乱。

死死缠绕着两具在水中骤然贴近、交叠的身躯,沉浮不休。

在情潮的浮沉间,我想起了那段与他年少情深的过往。

十六岁那年,姑母召沈国公夫人进宫,议定我与世子沈植的婚事。

我与沈植自幼相识,知根知底,他性情温厚,婚后必能相敬如宾。对于这桩门当户对的婚事,我没有推脱的理由。

变故发生在大婚前夜。

一夕之间,太子表哥被废,皇后姑母自缢,抄家的官兵涌进了谢家。

皇帝舅舅念着我早逝的母亲,留我一命。

我却也在被押往教坊司的途中,病故而亡。

再次醒来,是在京郊一处隐秘的别苑,是萧聿救了我。

他这时已有了名字。

皇帝恨之入骨的谢家倒了,需要新的棋子制衡日益跋扈的大皇子,这才想起冷宫里还有这么个儿子。

萧聿很忙,每一次来别苑,他身上的气息都更冷冽一分,眼神也更沉郁一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沉默隐忍的少年,而是蛰伏着伺机而动的猛兽。

但无论他来时带着一身怎样的杀气或疲惫,总会带回一些东西。

有时是新出的话本子,有时是一包松子糖,有时甚至是一小盒胭脂。

他从不解释,只是随手放在我房间的桌上,然后便沉默地离开,去处理他自己的事情。

我们之间的话少得可怜。他沉默地来,沉默地走。我也沉默地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像一株失去根系的浮萍。

是我先熬不住的。

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他要离开时,我从身后抱住了他。脸颊贴在他的脊背上,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僵了很久,才转过身,将我紧紧拥住。

那晚之后,他依旧忙碌,但回来的次数明显多了。我们像世间最寻常的夫妻一般,这方小小别苑成了我们偷来的家。

我开始学着做些简单的吃食,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舞阳郡主,如今也能熬出一锅尚算粘稠的白粥,或是煮一碗卧了荷包蛋的汤面。

除夕这日,我尝试包了饺子。

萧聿回来时,看着那锅漂着面片和肉馅的汤,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最后竟朗声大笑起来,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少年意气。

那一刻,阳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上,仿佛驱散了所有阴霾。我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竟生出一种就这样与他到天荒地老的妄念。

又一年,他被封王,有了自己的府邸和属官。随之而来的圣旨,同时为他赐下三桩婚事:一位出身将门的正妃,两位家世显赫的侧妃。

萧聿回来的次数更少了。每一次回来,眉宇间都积压着厚重的阴云,眼神疲惫而焦灼,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别苑周遭亦添了许多陌生护卫,想来是有人察觉了我的存在。

我终于在他又一次深夜负伤归来时,平静地开口:「阿聿,放我走吧。」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黑暗,我看清了他血色尽褪的脸。

我听见自己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一字一句,为他,也为自己剖析:「我是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女,是悬于你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留我在身边,你不得不为我们的将来去算计,去妥协,甚至变成你自己都憎恶的模样。

「阿聿,我承受不起。更怕有一天你回头看我时,眼里只剩下疲惫和厌倦。

「与其最后我们在这泥潭里相互拖累,被磨得面目全非,两看相厌,不如……在你我还记得彼此最好模样的时候,就此放手!」

「放手?」

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猛地将我狠狠揉进怀里,滚烫的唇带着毁灭般的力道,粗暴地碾上我的唇。

咸涩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一滴一滴,砸落在我的颈窝,烫得我心脏抽痛。

「明儿……再等等我好不好……」他沙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哀恳,「我定……定不负你……」

我也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重复:「阿聿……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第二天醒来,枕畔空凉,他已离去。

我默默收拾包袱,除却银钱,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那袭罗裙。

我以为,那就是我们的结局。

天蒙蒙亮,我裹着萧聿的寝衣,扶着酸软的腰肢,步履虚浮地回了暖阁。

阿念蜷在床角,眼肿得像核桃,显然一夜未眠。

她望见我这副模样,先是愣了愣,随即扑进我怀中,滚烫的泪浸湿了衣襟。

快近午时,沈玉容宫里的嬷嬷来传话,说是贵妃在临水轩设了午膳,请陛下赏光,也让我带着阿念一同过去。

到了临水轩,沈玉容瞥见阿念眼底的乌青,眉头当即不悦地蹙起。

我垂首解释:「阿念认床得紧,昨夜翻来覆去几乎没合眼,才落得这副样子。」

话说到一半,就见沈玉容的目光阴恻恻落在我颈侧。

「你脖子上那红痕是怎么回事?」她声音陡然尖利。

我神色未变,从容应答:「行宫汤池水汽蒸腾,湿热难耐,想是闷出了湿疹,扰了娘娘清目。」

「湿疹?」她冷笑一声,眼底疑云更浓。

「陛下驾到——」

太监的唱喏声响起,沈玉容神色一凛,脸上的狐疑瞬间敛去,换上一副温婉恭顺的笑,起身相迎。

玄色的衣袂从眼前掠过,带来一阵清冽的皂角清香,而非昨日浓郁的龙涎香。

沈玉容亲自执壶为萧聿斟酒:「陛下政务繁忙,难得闲暇,臣妾特意备了些清淡小菜,望陛下喜欢。」

萧聿淡淡「嗯」了一声,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这边。

沈玉容并未察觉,她急于切入正题,轻咳一声,将身侧的阿念往前推了推。

「陛下,这是臣妾娘家的侄女,名唤沈念。这孩子温顺乖巧,模样也周正。

臣妾想着,陛下操劳国事,身边总需些伶俐人儿解闷。」

萧聿的目光落在阿念身上。

只一眼。

他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阿念原本吓得小脸煞白,可撞上对方沉沉凝注的眸光时,她怔住了。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回去,眼底的怯意渐渐褪成茫然的好奇。

二人就这么对望着。

外面的风似乎都停了,香炉里的烟凝在半空,连沈玉容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了。

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不该如此……阿念的眉眼,分明更似我年少时……与他,并无太多相似之处……

半晌,萧聿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轻笑出声:「贵妃有心了,朕登基五载,后宫凋零,膝下尚无子嗣承欢,倒是让朕想起,少时也曾盼着有个贴心乖巧的女儿绕膝。」

沈玉容懵了:「陛下,臣妾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萧聿仿佛没听见她的嗫嚅,自顾自说:「那朕便顺了贵妃这番美意,认阿念为义女,封号……便定为「乐安」,享公主份例。谢夫人——」

他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深邃的眼底情绪翻涌,语气却平淡无波:「意下如何?」

沈玉容不可置信瞪大一双凤眼。

我亦是震惊得无以复加,脑中一片空白,几乎要喘不过气。

还是阿念拽了拽我衣袖,我才回过神,和她一起跪拜:「谢陛下隆恩。」

「嗯。」萧聿应了声,声音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定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自家人不必多礼,起来继续用膳。」

他率先举箸,姿态依旧从容。

可我分明瞥见,他垂在桌下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指节根根泛白,正难以自抑地微微发抖。

萧聿走后,沈玉容终于绷不住,猛地将面前的碗碟扫落在地。

她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我和惊魂未定的阿念,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淌出来。

我还是没能按承诺的那样带阿念回家,她被萧聿带进了宫。

望着明黄的仪仗远去,心仿佛也被掏空了一块。

浑浑噩噩回到国公府,沈家上下已得了消息,一片欢腾。虽原计划落空,但阿念被册封公主,亦是光耀门楣的殊荣。公婆一扫先前冷脸,对我也和颜悦色了几分。

最得意的莫过于沈月容,她觉得自己进宫有望,日日描眉画眼,翘首以盼。

她盼了足足半月,宫里终于来人了。

却不是来接她的,而是宣我进宫探望阿念。

马车径直入了宫禁,停在了太极殿外。

我心中讶异,阿念竟被安置在此?

引路太监低眉顺眼:「陛下说,公主初入宫闱,难免生怯,住在太极殿偏殿,陛下亲自看顾,方能安心。」

踏入殿前宽阔的广场,一眼便看见阿念正和几个宫女在放纸鸢。

她穿着簇新的宫装,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高高扬起,连眉眼都生动了许多。

我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

阿念也看见了我,眼睛蓦地一亮,立刻放下线轴,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抱住她,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柔声问:「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陛下……待你好吗?」

旁边的宫女笑着替她答道:「夫人放心,陛下待公主极好。陛下虽政务繁忙,但每日总会抽空陪公主说说话,散散步。公主喜欢画画,陛下便请了京都最有名的丹青圣手入宫授课,就连这纸鸢都是陛下亲手扎的呢!」

阿念听着,却轻轻皱了皱眉,打手语说:「陛下待我很好,可是……他那样对阿娘……我便不喜欢他。」

我愣住。那日的不得已,终是在她心中留下了芥蒂。

我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打着手语解释:「阿念,你误会了。他没有为难阿娘,他是很好很好的人,是阿娘……年少时便相识的故人。你不要再为此事介怀,好吗?」

阿念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眼中有些困惑:「他是阿爹吗?」

我呼吸一滞,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有内侍来请,说陛下批阅奏折暂歇,请公主和夫人进殿。

萧聿端坐御案后,手边堆着高高的奏疏,见我们进来,他抬眸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便落回阿念身上。

语气是寻常的温和:「跑得一头汗,去换身衣裳,免得着凉。」

阿念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才跟着宫女退下。

萧聿放下朱笔,指了指窗下的黄花梨木圆桌:「喝碗甜羹,暖暖身子。」

我这才注意到,桌上摆着几个精致的琉璃盏,里面盛着各色果脯零食,还有两碗我从前最爱的桂花藕羹。

阿念很快换了衣裳回来,兴奋地拿出她这半个月的画作给我看,有花鸟,有亭台,虽笔触稚嫩,却充满童趣生机。

萧聿偶尔从奏折中抬眼看看,嘴角会牵起一丝柔和的弧度。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阿念翻动宣纸的沙沙声,炭盆里时而的噼啪声,和萧聿批阅奏折时的细微声响。

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暖融融地洒进来,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显得静谧安然。

我捧着温热的甜羹,小口啜着,熟悉的甜糯滋味一路暖进胃里,竟催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是一幅温馨得近乎不真实,只在我梦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有女官来请,道是画师已到,公主该去上课了。

阿念显然极喜欢这位老师,虽不舍得我,还是乖乖告退去了偏殿。

殿内只剩下我和萧聿。

我的心悄然提起,他要问阿念的身世了吗?我该如何应答?

等了片刻,却只听到他清淡如常的声音:「明儿,帮我研墨可好?」

我依言走近,刚拿起墨锭,却被他忽然伸手揽住腰肢,轻轻一带,便跌坐在他怀中。

「别动,抱会儿。」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腰,将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另一只手却重新拿起了朱笔,摊开了一本新的奏折。

我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目光无处安放,掠过御案时,忽然瞥见奏折旁放着一本打开的书册,上面绘着的,是手语图示。

萧聿察觉到我的目光,批阅奏折的笔尖未停,声音低沉地响起:「太医说,阿念体质孱弱,是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需得仔细调养。但那失语之症……并非先天所致。」

他顿了顿,终于停下笔,低下头来看我,涩声问:「明儿,分开这些年,你过得不好,是不是?」

分开的那些年,何止是不好。

那时我以为,有银钱傍身,总能寻个安身之处,却忘了自己从出生起就活在蜜罐里,连分辨人心善恶的本事都没有。

不过月余,雇来的仆从窥破我的孤立无依,联手做局,将我的钱财骗抢一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是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后面的日子,更是模糊而混乱的痛苦。

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剪去长发,用灰土抹黑脸庞,换上男装,混在流民之中,一路向南流浪。乞讨过,与野狗争过食,也因争夺一点残羹冷炙被打得头破血流。

到金陵那天,雪下得很大。我找到一间漏风的破庙,刚把稻草拢成一堆,小腹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坠痛。

阿念才七个月就急急来到了这人世,小得像只猫崽,通体泛着青紫,气息微弱,连哭声都几不可闻。

我把她紧紧裹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一遍遍徒劳地呵着气,眼泪断了线地往下掉。

我怕极了,怕她就像这庙外枝头承受不住风雪的残叶,下一刻就要离我而去。

可那个小小的人儿,却挣扎着,顽强地活了下来。

后来,日子稍微好过些。我摸爬滚打,渐渐学会了市井间的生存法则。靠着记忆中京城时兴的花样,画些首饰图样卖给银楼,一点点攒钱,最后终于在金陵开了间小小首饰铺。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安定下来。

直到……重遇沈植。

谢家倾覆那日,我的花轿其实已抬到了沈国公府门前。祸不及外嫁女,只要沈家开门迎我进去,我便能逃过一劫。可沈家紧闭大门,对外只称世子突发急症,无法拜堂。

后来我「病故」,沈植因此事郁结于心,成了顽疾,他自请外放至金陵,远离京城这个伤心之地。

他找到我时,满目悔痛,提出弥补,承诺会视阿念如己出。

我拒绝了。过去的便过去了,我只想守着我的小店,守着我的阿念,过平静的日子。

然而,没过几天,我的小店便因莫名指控被官府查封了。

沈植想要以此来逼我就范。

我来不及去与他对峙,因为阿念又病了。

是我对不起她。娘胎里的颠沛流离,让她从出生就带着不足之症,一场寻常的风寒于她而言都是鬼门关。

她烧得浑身滚烫,昏迷中,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我,烧得干裂的嘴唇翕动,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音:「阿……娘……」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开口叫我。

随即她便开始惊厥,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

在我几乎要将眼泪哭干时,沈植又出现了。他带来了金陵请不到的神医,用上了我根本负担不起的名贵药材。

我妥协了。

阿念的命保住了。可那场高烧过后,她再也说不了话。

沈植确实待我们极好,事事周全,无微不至。他努力地想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可我给不了他任何回馈。我的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在阿念身上,只要她平安,怎样都好,怎样都行。

再后来,新帝登基,谢家平反。沈植身子日渐不好,便带着我们回了京城沈家。沈家势利,冷眼与刁难从未断过。

三年前,沈植病故。临终前,他握着我的手:「明微,若在沈家过不下去……便去找他吧……我不怨你……」

他眼底是看透一切的悲悯:「你时常在梦中哭着唤他的名讳……我便猜到了……阿念的生父,是他,对不对?」

找他?

谈何容易。

是想他。

在无数个难熬的深夜里,记忆里那个昳丽又沉静的眉眼,是我唯一能汲取的微弱暖意。可这份想念,隔着的何止是岁月?

我们都已各自婚嫁,人事全非。民间说帝后是如何伉俪情深,于微末时相互扶持……还说他对沈玉容是如何恩宠,予荣华于一身……

若不是为了阿念,此生此世,我应是鼓不起勇气,也不敢再去沾染这份沉重的过往,再见他一面。

临近年关,我没有再进宫探望阿念。

因为我在暗中筹划一件事。我要的,不仅仅是偶尔的探视,而是日后能与阿念日日相见,堂堂正正地守在她身边。

那日离宫前,萧聿让我回到他身边。我说答应了沈植,要为他服丧三年,还差两月期满。

他说好,两月时间足够他为我铺路。

两月时间也足够我做很多事,既然迈出了那一步,便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自沈家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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