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舟宋宁阿宁:失忆后夫君性情大变小说阅读
情节概要
宋宁为与冷淡夫君沈辞舟和离,假装落水失忆。曾经对她厌恶疏离的沈辞舟却一反常态,变得温柔亲昵,不仅夜半抱枕要求同眠,还烧毁和离书,声称二人之前只是吵架置气。宋宁在错愕与迷茫中,回想起自己曾在寒光寺许愿,希望夫君能喜欢自己,不禁怀疑眼前的转变是否与愿望成真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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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色导向:沈辞舟, 宋宁, 阿宁
- 文本导向:我的夫君是出了名的冷淡禁欲
- 情节导向:假装失忆, 和离, 夫君转变
角色关系
沈辞舟与宋宁:名义上的夫妻,关系从极度冷淡疏离转变为一方主动亲近,另一方困惑不解。沈辞舟与温家青梅:沈辞舟曾有心仪的青梅,因宋宁的介入而分离,这是导致夫妻关系冰冷的根源。宋宁与自我:宋宁内心从卑微讨好、自觉难堪,到决定放手和离,再到面对突变时的迷茫,展现其情感成长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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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夫君是出了名的冷淡禁欲。
为了与他和离,我假装落水失忆。
埋头苦写和离书的当夜,他却抱着枕头敲响了我的房门。
眉眼自然,声音温和:
「阿宁许是不记得了。」
「你曾说过,与我同眠,才好安睡。」
望着曾经厌我、不许我碰他分毫的沈辞舟,我忽然觉得迷茫错乱。
我:「……?」
落水后,我决定做个哑巴,假装失忆。
面对医官和丫鬟的着急追问,我捂着脑袋忍痛半晌,最后抬眼迷茫说:
「……我不记得了。」
没过多久,沈辞舟风尘仆仆,姗姗来迟。
身上的鹤纹朝服未退,落雪拂肩,眉眼几分憔悴。
我认得他。
远近闻名的清冷太傅,我的夫君,沈辞舟。
听着丫鬟告知失忆的前因后果,他轻轻一声「嗯」,随后坐在我榻前,摸了摸我的头发。
「都说你落水磕到脑袋了,头还疼吗?」
我摇头。
见我目光陌生好奇,他看了我片刻,忽然浅笑,耐心牵住我的手心。
「不用害怕,阿宁,我是你的夫君。」
阿宁。
饶是假装失忆的我,也不免因这两个字愣神在原地。
沈辞舟从来就没有唤过我阿宁。
成婚前他冷漠喊我「宋姑娘」,成婚后他生疏喊我「夫人」。
像阿宁这样亲昵的小名,我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
我和沈辞舟,约莫是上京中的一对怨侣。
这桩婚事是我强求来的,他从来不与我亲近,成婚后也是分房而眠。
即便在府中碰见了,他也只是冷淡颔首,匆匆离去。
我费劲心思地讨好,扎伤手指做出的荷包他从来不以为意,执掌中馈累倒发烧他却嫌我娇气。
成婚半年未曾圆房,我耳尖滚烫推开书房自荐枕席时,却被他面无表情赶了出去。
他始终冷淡疏离,不管婚前婚后,厌我至极。
直到五日前。
我偶然得知沈辞舟曾有一个落魄青梅。
被人诬陷而全府流放边关,两家原本门当户对,双方长辈甚至曾经打算定下亲事。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沈辞舟厌恶我。
在知晓洗脱罪名的温家已经重新入京后,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一点难堪。
青梅竹马,总角之宴。
他们原是很般配的一对。
但因为我的出现,阴差阳错将他们拆散。
原来我曾做了很不好的事情。
心事重重病了几日,在国公夫人的冰钓宴上意外落水后,我决定将错就错假装失忆。
我想与沈辞舟和离。
深夜,我借着烛光,伏案埋头苦写和离书。
沈辞舟不喜欢我,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京中早就传开了,这位清冷淡漠的沈太傅,成婚后冷淡禁欲,从未碰过我分毫。
京中女子都在背地里笑话我,我原也觉得有几分难堪,直到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为了替心上人守身如玉。
所幸这桩婚事还没错到不可挽回的境地,于是我又感到一阵庆幸。
失忆前便是我一人的痴缠,失忆后我用陌生不熟的借口和离,想来他也不会反对。
只是刚撂下笔,屋外却传来敲门声。
我推开屋门,风雪裹挟从门缝中灌入,沈辞舟只着单衣,站在我屋前。
安静抱着枕头的模样看着有些乖。
见我不解抬头,他眉眼自然,声音温和:
「阿宁许是不记得了。」
「你曾说过,与我同眠,才好安睡。」
我忽然觉得迷茫错乱,耳尖后知后觉地泛上细密滚烫,我微微睁大眼睛看向沈辞舟。
他却歪头弯起眼睛。
「阿宁,屋外有些冷。」
「能不能让我先进去?」
我从未说过什么「与我同眠才好安睡」这般露骨的话语。
沈辞舟却已经借着我发呆走神的片刻,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他走到我的床榻前,安静垂眼弯腰铺床。
虽然他只着单衣忽然出现,但屋外还下着大雪,我不好太直白地赶他回去。
我硬着头皮说:
「可是……可是我们还不熟啊。」
沈辞舟指尖一顿。
我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描述事实:
「屋里原先只有我一人的枕头,就连府中丫鬟也说你我感情并不深厚。」
他回身看向我,几步走到我跟前。
慢条斯理地步步欺进下,我刹那间噤声,在节节败退中,后腰撞到案桌上。
退无可退。
他的余光却扫到案上那封刚写完的和离书。
他捏着书信,垂眼认真看完了。
我有些慌乱地垂下眼,下意识捏紧了手心。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就在我战战兢兢,以为他会冷下脸,拂衣而去时。
沈辞舟却借着烛火,将那封和离书烧得一干二净。
他抬起眼睛,眉眼微弯。
「是府中哪个没长眼睛的丫鬟到你跟前乱说话了?」
他朝我凑过来,轻轻牵住了我的手心,温热唇瓣触到我的指尖。
「你落水失忆前,曾与我吵架置气。」
「我被你赶出屋门,这样寒冷的冬日只能宿在书房里。」
他抬起眼睛看我,目光湿漉漉的,看着乖巧又委屈。
「阿宁,书房真的好冷。」
「不要再与我置气了,让我回屋中睡,好不好?」
我惊慌失措地看着他睁眼说瞎话。
我觉得沈辞舟一定是疯了。
继沈辞舟主动唤我「阿宁」,又对着失忆的我睁眼说瞎话自荐枕席这两件事之后。
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心绪杂乱,直到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却发现我已经缩在了沈辞舟的怀里。
他的下颌抵在我的发上,距离近到我几乎能够听清他的心跳。
沉稳而清晰。
但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一个月前,我听京中夫人们谈及寒光寺,说是那里的神佛灵验至极。
求子必应,求学必应,求爱必应……总之传得玄乎,我也慕名试着去拜了拜。
那时候我许的愿望是,我希望沈辞舟可以喜欢我,日日把我捧在心尖上,不要再向从前那样冷淡漠视我了。
昨日沈辞舟那些堪称被人「夺舍」的举止,算不算是我许愿灵验了?
我这样绞尽脑汁想着,却感到额头落下一点温热。
是吻,一触即分。
沈辞舟弯起眼睛,眼睛里像是有碎光,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很小声喊我:
「阿宁。」
我决定去寒光寺还愿。
把愿望还了,让神佛把原先那个讨厌我的沈辞舟还回来。
最好他清醒之后气到愿意与我直接和离。
车轱辘滚着,我的脑袋还有些晕。
落水后撞到脑袋可能有些着凉了,但我也顾不上冒着风雪外出是否会加重病情了。
沈辞舟娶我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我不想,再将这个错误延续下去了。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停下。
周遭一片寂静,车夫也没了动静,我惴惴不安想要掀开车帘时。
一只修长的手却先我一步攥住了帘子。
有人迎着天光,出现在我面前。
风雪自此蜂拥而入,凝滞在空中的雪花终于在此刻向下坠落。
我怔怔望着眼前出现的人,一点一点,掐住了手心。
雪衣黑发,眉眼惊艳,却带着霜雪寒凉的气息。
他捏住我的下颌,垂下一点眼,分明笑得随意,却让我遍体生寒。
「……阿宁。」
「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背着我偷偷嫁人?」
我的表兄,谢厌。
幼时阿娘带着我来到京城,投奔谢家。
谢家并不太瞧得起我们,毕竟只是打秋风的破落户。
后来阿娘也死了,我在谢家寄人篱下,时不时被下人暗暗欺负。
谢厌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他并非家中独子,却是唯一掌权的嫡子。
他护我周全,自此冬日里的碳火不再短缺,夏日里的碎冰不再见底,没有人敢再克扣我的吃食,就连向来昏聩瞧不上我的谢侯爷,都看在谢厌的面子上都对我和蔼有加。
我原先也是很感激谢厌的。
他就像落水后的那块浮木,在我快要淹死的关头忽然出现,自此天光大亮,前路再不黑暗。
至少曾经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我发现谢厌屡次搅黄我的婚事。
他与我亲昵,却又从不把我当做妹妹;他对我有种几近病态的掌控欲,不许归家太晚,不许与旁的男子说话……甚至主动向我提亲的公子隔日便被人套上黑袋丢在市井殴打。
没人再敢向我提亲。
但他好像从未想过娶我。
或者说,是娶我为正妻。
得知他与相府千金马上就要定下婚事的那夜,我流了一晚上的泪。
不让我嫁人,却又没名没分的耗着我,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是想让我做妾,还是做他娇养在外的外室?
再后来,他因天子密令离京查案。
谢厌离开的半月后,为了摆脱他,我咬着牙,在那场赏花宴上,拽着沈辞舟一同跳进了湖里。
我如愿嫁了出去。
从此,错误开始了。
我恍然回神。
谢厌似乎还在等我的答案,他的指尖触到我的唇角,沾上一点口脂。
他似笑非笑看着我,指尖一点殷红很快被揉乱消失。
声音很轻。
「阿宁,你还没有回答我。」
「你就这么想要嫁人吗?」
我狠狠掐住了手心。
我知道谢厌并非那种在意世俗眼光而循规蹈矩之人,就连出嫁都是我偷偷背着他才得以完成。
倘若他知晓这桩婚事是我算计来的,而我千方百计地想要逃开他——
那么将我绑回去锁起来,一口咬定是我在上香途中失踪,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毕竟这完全就是他的作风。
我的眼睫颤了一下,心下已有决断,索性对上他的视线,迟疑地问他:
「你是谁?」
谢厌唇角的笑意骤然消失。
他的目光冷下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朝我欺身靠近。
身上未消的风雪气息几乎将我吞没,冰凉指尖触碰到我的额头,谢厌似乎是在仔细端详我落水后砸伤脑袋的伤口。
「……你当真不认得我了?」
我垂着脑袋,看不清谢厌的神色。
砸伤脑袋的伤口早就差不多好全了,只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红痕。
我不知道假装失忆究竟能不能糊弄过谢厌,我与沈辞舟成亲半年却始终疏离,想要瞒天过海,自然容易。
但谢厌不同。
我们遇见得太早了,相识相伴数载,他知道我生气是什么样子,知道我的喜好厌恶,知道我的所有,就连我的字都是他亲手教着我写的。
所以,我说谎,他也知道。
谢厌没有理会我的抗拒,指尖一寸一寸抚摸过我额角的那道红痕,我用力抓住车窗边缘,倏地闭眼,像是害怕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夫君是朝中太傅沈辞舟,我表兄是提刑司谢厌。」
「若我能安全回府,今日之事,我会说服他们,不再追究。」
谢厌的指尖顿了一下,忽然松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心跳如雷、手心发汗时,我听见头顶传来谢厌的嗤笑。
「……哈。」
他抬起了我的下颌,目光扫过我有些慌乱的眉眼,声音轻似缱绻:
「阿宁,不要用这样陌生的目光看我。」
他抬手抚过我微红的眼尾,像是真的很疑惑:
「为什么要害怕呢?你不是记得我的名字吗?」
「年少时第一次习字,是你缠着我,要我教你『谢厌』二字怎么写。」
「如今便也说忘就忘了吗?」
在他寒凉的目光下,我僵在原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眼眸很黑,带着些似笑非笑的意味,盯着我的时候,让我有种猎物被抓住的错觉。
他微垂着眼睫,意有所指开口:
「忘了也没关系。」
「毕竟我们之间,绝非什么阿猫阿狗可以插足的关系。」
指尖揩去我眼尾氤氲出的些许泪痕,沾染一点湿润,谢厌俯身贴近,语气轻得像是叹息:
「你是我亲手养大的。你的衣衫、描眉的螺黛……身上哪一处,不是由我经手?」
风雪有些大了,他抬手拢好我的大氅,垂眼欣赏着我的错愕,眉眼几分愉悦。
「你说你忘了。好,我信你。」
谢厌微微笑了:
「但是阿宁——」
「你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是在骗我。」
马车战战兢兢地前进,谢厌似乎是嫌车夫太慢了,一声不耐的轻啧,吓得年过半百的车夫浑身一僵,不敢回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谢厌会在此时回京,分明那时他在信上说事情另有隐情,或许要明年春末才能回京。
若是我还在沈府便也罢了,但偏偏我被他抓了个正着。
眼看马车驶进了寒光寺,谢厌掀起眼皮,声音轻飘飘传过来:
「从前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从未见过你求神拜佛。」
「如今嫁了人,竟也落魄到要来寺里上香祈愿了?」
他几分讥诮:
「求的什么?」
「夫妻恩爱?还是子嗣昌盛?」
见他眉眼越来越黑,我连忙安抚他,老老实实说:
「不是,我是来求和离的。」
谢厌闻言一顿,转过脸,一双眸子静静盯着我,骤然安静了下来。
我硬着头皮,把那天晚上敷衍沈辞舟说不熟的话又和谢厌说了一遍。
直到下了马车,他的脸色好看许多,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再没像来时那般怒火中烧、冷笑讥诮了。
我原想着倘若日后嫁的夫君宠我爱我,或许等到谢厌回京后,我还有与谢厌周旋的余地。
可偏偏沈辞舟不喜欢我,偏偏他还有一个爱而不得的小青梅,所以我死心,打算成全。
我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我只是假装失了个忆,一夜之间,一切好像全都乱了套。
在谢厌的注视下,我跪坐在蒲团上,对着神佛祈愿。
求的却不是与沈辞舟和离。
和离是要和离的,但绝对不能是现在。
谢厌回来了。
在和离之前,我必须给自己找好退路。
10
我没能顺利回到沈家。
上完香后,车夫被谢厌踹下马车,头也不回地驾车走了。
谢厌这个人,向来只凭自己的心意过活。将车夫丢在荒无人烟的山道上时,他也只平平淡淡地丢下一句:
「给你府上大人带个话,阿宁回谢府归宁,今晚不回去了。」
「不,」谢厌唇角翘起来,不容置喙说,「今后都不回去了。」
朝着与沈家截然相反的方向驶了许久,他牵着我下了马车,我看着眼前熟悉的谢府牌匾,微微垂下眼。
回房的一路上,丫鬟侍从垂头问安,谢厌攥着我的手腕往前走,一边对府中下人嘱咐我的衣食住行。
床榻被褥全部换新,地上的绒毯要用京中最上乘的布料赶制……末了又想起府外的马车,谢厌偏过头来,唇色偏红,看着我笑:
「阿宁许久未归家,应当不太想出门吧?」
我的头皮都隐隐发麻起来。
看见略显荒败的院落,谢厌脚步一顿,眉眼没什么温度,偷懒的下人颤抖着跪下来,他却在求饶声中陡然改了主意。
言笑晏晏,全然不见原先的冷脸。
「阿宁一声不吭走了半年。」
「既然如今院落荒置,那么阿宁,便与我同住罢。」
我抿了抿唇,正打算开口,谢厌的目光却落在远处躲在树后偷看的布衣女童,皱眉随口问了一句:
「那是谁?」
丫鬟支支吾吾有些犹豫,侯府陈管事气喘吁吁,姗姗来迟。
「公子,宫里来了人召见,现下正在府外候着。」
「至于这孩子——」
他的余光扫过树后的身影,旋即笑说:
「许是府中哪个下人的孩子不懂规矩,贪玩迷了路。」
谢厌被支走后,陈管事松了一口气,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很快便有人将那孩子带走。
他站在我身侧,冷眼看着那孩子挣扎,神色泰然自若。
「表小姐还不知道吧?半年前您出嫁后,侯爷不得已命人寻了一批孩子,代替您继续试药呢。」
他眯着眼睛笑:
「您说,这些孩子午夜梦回时,会不会恨你为什么要逃?」
11
直到深夜,谢厌也没能回来。
我原先的院子自然是没人去清扫的,谢厌走后没多久,我便被丫鬟请到了谢厌的院子里。
谢厌想要做到的事,自然会有人前赴后继替他做到。
我在榻上和衣睁眼躺了很久,直到烛火暗淡,守夜丫鬟困得垂头的影子映在门框上彻底安静下来,我这才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毕竟是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我熟稔地绕过府中巡视的侍卫,在雪地里刻意绕了一段小路,来到一座彻底荒废的院落前。
我在院外站了片刻,终究是走了进去。
白日里的那孩子听见动静,从破败的屋门里探出脑袋。
其实她并不像下人的孩子,虽然穿的是不显眼的布衣,身上却被打理得很干净。
她朝我警告般地发出很轻的低吼声,见我朝她继续走来,扭头就要再跑。
我的手指下意识蜷起来。
五六岁的孩子不可能躲过我,她跑得脸颊泛白,最后被我堵在狭小的耳房里,凶得像是头会咬人的小兽,用眼睛狠狠瞪我。
我没再靠近了,朝她脚下丢了几块碎银。
「后山的那片竹林背后,有一个可以直通府外的破洞。」
我面无表情说:
「滚吧。」
她像是听懂了,不再朝我低吼,大半个身形藏在桌椅后,只是依旧目光警惕地看着我。
或者说,是看向我的身后。
我回过身,见陈管事捧着一个木匣,目光和蔼地看着我,却一如多年前那样令我作呕。
12
烛火微微晃动,被打开的木匣从桌案另一侧朝我推过来,里面是一枚漆黑亮泽的药丸。
陈管事收起点亮蜡烛的火折子,说:
「这药太珍贵了,这些孩子不像表小姐从前那样命好,也比不得表小姐自小那样出色,只能先用些制废了的药渣让他们适应。」
他微微叹说,像是有些可惜:
「没挺过去的孩子只能丢到乱葬岗烧了,这孩子是他们之中表现最好的一个。」
「她和当年的表小姐最是相像,怎么关也关不住。」
「不过也快到头了,听说前几日还呕了血。」
「侯爷气得急了,一不留神砸烂了屋里御赐的花瓶,战战兢兢躲在府里不敢出门,我废了好大力气才寻到了一个赝品。」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有些抱怨,看向我时又眉开眼笑起来:
「说起来,表小姐真是我的贵人。」
「十年前我因您晋升为府中管事,如今穷途末路之际,又是表小姐出现救了我。」
他将木匣又朝我推近些许。
「表小姐快服药罢,老奴好与侯爷交差。」
我没说话,陈管事也侯在一旁耐心等着,直到我当着他的面将那枚药吞了下去,他像是总算安下心来。
他将木匣收好,又起身要去抓那孩子。
眼见陈管事就要抓住她,我眼也没抬,手中慢吞吞地剪掉明亮的灯芯,随手将烛刀丢回在案桌上。
屋内霎时暗下来,烛刀擦过桌沿滚落在地上,激起一片尘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管事。」
我平静地开口:
「你还记得你左眼的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他忽然僵住了。
那孩子趁着黑暗,如泥鳅般溜了出去,很快不见了身影。
我收回目光,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十年前,我第一次试药时,你抓住了想要逃跑的我,从此跃身为侯府管事,好不风光。」
他回过头,背着月色,那张堆着笑意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看向我的眼中满是恨意。
「后来,你觉得自己拥有了权力,就忘了自己不过是个低贱的奴才。」
那时我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谢侯爷、我名义上的舅舅,为了让我乖乖试药,把我关在这座我娘曾经住过的院子里。
我被人压在身下撕扯衣衫时,攥着那把烛刀,划伤了他的眼睛。
我毫无章法地往他身上捅了好几刀,他的哀嚎引来了院外的丫鬟。她们赶到时,我抓着刀,浑身是血地抬起眼,那些丫鬟满脸惊骇,被吓得下意识后退几步。
谢侯爷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本想命人将陈管事打死,但不知他究竟和谢侯爷说了些什么,居然捡回了一条命。
我站起身,漠然地看着陈管事垂着脑袋气得发抖,兀自越过他,迈出屋门。
「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不长记性啊?」
「你说,你的侯爷主子会不会为了保住我,命人剜掉你的一双眼睛?」
我的声音一顿,像是终于有了几分兴趣,笑意盈盈地说:
「还是说,我亲自来?」
「毕竟现在的我,已经知道烛刀究竟该往哪里捅,才能真正结束一个人的性命。」
屋外的雪又开始落下了,月亮被云层遮挡住,小孩逃跑的脚印已经被落雪层层叠叠彻底覆盖。
我即将走出院门时,听见陈管事咳嗽嘶哑的声音。
「既然表小姐回来了,那么这些哑童,无论是逃了还是死了,侯爷根本不会在意,表小姐大可以放心。」
「只是表小姐莫要忘了,他们无父无母,没有牵挂,但你不同。」
他咳了一下,满含恶意说:
「若你还想见到你娘,就从来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这一次你见到的是代替你试药的哑童,那么下一次呢?你再见到的会不会就是你娘的尸体?」
「你从来就没得选。」
我娘带着我投奔谢侯不久,所有人都说她落水死了。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亲眼看着谢侯命人将她带走,直到半年后谢侯得到一个药方,从此开始抓着我试药。
却相思,多么动听的名字,传闻只要吃下它,就可以在梦中见到想要见到的人。
我不知道谢侯拿着这药是想要讨好谁,起初我绝食抗拒、宁死不从。
后来没过多久,谢侯带来了我娘的香囊和书信。
他说我娘没死,只要我乖乖试药,就可以重新再见到她。
这些年来药方改了又改,这药伤身,起初也有险些熬不过去的时候,再到后来,或许是这药真的起了作用,有时我也能在梦中与我娘安静待上片刻。
谢侯捧着丹药费心讨好的那人却又怕死至极,每次服药前必须由我提前几日试药,以防却相思日积月累的毒性超出身体负荷。
拿着至亲去胁迫一个孩子,当真是世间最恶心最卑劣的手段了。
如今我终于明白这样卑劣的法子究竟是出自于谁。
我讥讽一笑,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
「不过有一句话你说得对——」
「即便用再多的孩子来试药,他们也终究比不过我。」
……
小孩踩着雪跑出院子,她蜷缩在灌木丛中,那些人好像已经发现她逃跑了,来找她的人很多。
巡视的侍卫走后,她又谨慎等了一会,一头扎进后山的竹林。
竹林很大,围墙似乎怎么也看不见尽头,雪天太冷了,她爬不上树,也翻不过围墙,饿着肚子漫无目的地绕着围墙走时,忽然听见一阵悉悉碎碎的动静。
目光的尽头是一个狗洞,杂草丛生,地上散落几只沾了尘土的馒头,有一只大黄狗正叼着储备粮继续往围墙里丢去。
她飞快地跑了过去,三两下捡起了馒头塞进嘴里。黄狗丢了食物也顾不上其他,气得要咬她,她掐着手心用痛意逼自己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但狗好像马上就要咬到她了。
她被追得怕了,一口气窜上树。
这是她第一次学会爬树,那狗朝她凶狠地吠叫几声,不远处似乎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提着灯笼踩着雪,穿过竹林往里走。
光愈发近了。
欺软怕硬的黄狗应声而逃,小孩看着围墙角落显而易见的狗洞,咬咬牙,从树上跳了下来。
脚腕似乎扭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刺骨的疼痛。肚子里还是很空,她根本跑不过那些要抓她的人。
但是这个洞现在不能被人发现。
她忍着疼,在那人到来之前,用一旁草垛将墙上的破洞遮掩好。
13
我是被盯醒的。
谢厌守在我的床边,他看着指尖的泪痕,像是很不解:
「梦到谁了?」
「为什么要哭?」
不知道谢厌是什么时候回的府,我稳下紊乱的呼吸,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过了一会,这才小声说:
「……谢厌。」
「我好像梦见我娘了。」
谢厌一顿,倏然扬了眉尖:
「你失忆好了?」
就算打死我也不可能承认自己恢复记忆了,否则谢厌就要来与我清算与沈辞舟的婚事了。
我猛地摇头,后来又想起来自己现在正蜷在被子里,谢厌根本看不见,于是我又清了清嗓子,说:
「没有,就是梦见我娘了。」
我没有说的是,她好像哭得很伤心。
像是察觉到我的低落,谢厌没再出声,周遭也彻底安静下来。
正当我以为谢厌已经离开了的时候,一只手不知何时探了进来,勾勾缠缠地牵住了我的手心。
修长的指尖从我的指缝里钻进来,他的掌心一翻,勾着交错缠绕的手指探出被褥,我被谢厌从被褥里拉出来,连带着大半个身子朝他贴近。
被褥滑落至腰间,谢厌的目光从紧紧相扣的十指,落到我有些愕然的面庞。
他垂下一点眼,声音很轻:
「真是没良心。」
他朝我倾身过来,就连发丝也从肩头垂落下来,乌黑发丝如瀑布般交缠在一处。
「你娘伴你不过短短五六载,而我们之间早就远超那些年岁。」
「你想起的第一个人,竟然不是我。」
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我,鸦黑睫毛下像是有雾气未散,他一字一顿地控诉,像是很不满:
「阿宁,你真的很没良心。」
只要不涉及什么分开啊、要离开之类的话题,谢厌平日里还是很好相处的。
我回过神,眨了眨眼睛,很熟练地服软:
「说不定……说不定等我再睡一觉,我就把你也想起来了。」
谢厌没说话,抿了抿唇又把我塞回被褥里。
等我一头雾水重新从被褥里探出脑袋时,只见谢厌安静蹲在床榻边,一本正经地盯着我,语气有些凶巴巴的。
「那你快点睡。」
但是谢厌没能等到我重新睡着。
因为沈辞舟来谢府找我了。
14
再次看到沈辞舟,恍若隔世。
他的眼下有难以遮掩的青黑,看向我的第一眼,先是确认了我的安危,末了才不紧不慢地对谢厌说:
「谢大人,真是好手段。」
我这才知道原来昨日谢厌为了支开沈辞舟,特意请了一道圣旨。
谢厌从扬州查案带回的卷宗,天子指名要沈辞舟一道处理,昨日下朝前他便被困在宫中,直到半个时辰前,这才得以脱身。
谢厌倦懒抬眼,朝沈辞舟瞥去一眼,毫不客气地点评:
「寡淡,无趣,不过尔尔。」
他命人呈上一封和离书。
「我都听说了,你与阿宁是因为一同落水才不得不成婚。」
「既然太傅对阿宁无意,你年少时的那位温家青梅如今也重新返京,不如就此和离,好聚好散。」
我的手心攥得生疼,我没有想到谢厌会如此直白地开口。
我的确想过要与沈辞舟和离,但倘若今日他当真应下,此后我在谢家的局面会很被动。
谢厌会为了不让我再与外男接触,限制我的出行自由。
我逃不掉谢侯的试药,逃不出谢府,一切都只会回到原先的一潭死水。
我正要开口,却听见沈辞舟字句平稳说:
「我不同意。」
我怔然抬眼,却见沈辞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解释给我听。
「家父曾与温家交好,幼时两家的确曾经想要定下娃娃亲,但我从未答应。」
「谁说我与阿宁是因为落水而不得不成婚?」
「我不想娶的女子,从来就没有人能够逼迫我娶。」
沈辞舟声音一顿,目光清冷如霜,却是矜然一笑:
「饶是我在谢大人眼中再寡淡、再无趣。」
「但那又如何?」
「只要阿宁喜欢便足够了。」
他看着谢厌,语气又轻又凉:
「谢家表兄,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谢厌黑瞳沉沉,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沈辞舟也不避不退,慢吞吞地拿出了一道贵妃手谕。
「我知道今日谢大人是不会轻易让阿宁随我回府。」
「不过没关系,毕竟请旨入宫、支开旁人的事情——」
「我也会。」
15
我端坐在马车上,沈辞舟撩了车帘,坐在我身侧。
昨日他便已经用谢厌的法子将谢厌「请」回宫中了,他知道谢厌命人守着谢府大门,所以这道贵妃手谕,请的不是谢厌,而是我。
沈辞舟将暖炉塞进我怀里,末了还要拉踩谢家一句:
「怎么脸色这样苍白?可是谢家下人照顾不周?」
我摇头,想了想,同他说:
「可能是上次落水风寒还未好全。」
我垂着眼睛,下意识掐住了手,可是下一瞬,有人轻轻牵住了我冰凉的手心,温热修长的指节将我紧攥的手心舒展开来。
我抬起眼,忍了又忍,但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迟疑问:
「你方才说的……不是因为落水才成婚,是什么意思?」
沈辞舟声如温玉,不紧不慢说:
「自然是因为喜欢阿宁,所以才与阿宁成婚。」
我神色复杂地收回目光。
这下我是真的分不清沈辞舟是真的因为想要将错就错,还是因为我在寒光寺许的那个愿望灵验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入宫还有一段距离,昨夜没有睡好,我在车轮慢悠悠的滚动中,迷迷糊糊有些困。
沈辞舟忽然喊我的名字:
「阿宁。」
我清醒些许,闻声转头,却见沈辞舟微微垂下眼睫,是一种强忍失落和委屈的神情。
「方才谢厌说的,寡淡,无趣,不过尔尔。」
「阿宁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我:「……」
我没忍住叹了一声。
16
进宫的这一段路,沈辞舟就不能再陪我同行了。
贵妃留我在宫中小坐片刻,谈话间暗示般提起辅佐四皇子之事。
四皇子与太子争斗许久了,虽然贵妃是沈辞舟的姨母,但我不太清楚沈辞舟对夺嫡这件事的态度。
面对贵妃的百般试探,于是我便借着失忆的由头,迷迷瞪瞪、含含糊糊地应付:
「啊?」
「嗯。」
「噢。」
到最后贵妃也有些无语了,小声地和身旁的嬷嬷抱怨说:
「莫不是她把脑子真的撞傻了吧?」
我没太听清,依旧迷茫问:
「啊?」
贵妃也只好强撑着笑,摆摆手让我走了。
领我出宫的女子是贵妃宫中的侍女,只是我们走至一半,迎面却来了一道很大的仪仗。
宫廊很长,我低眉退至一旁,谁知那女子竟在我跟前停下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南珠层层点缀的凤履,雪白裙裾随步伐摆动间,竟在日光下隐隐透射出金丝的光亮。
她抬起我的下颌,我便对上一双哀愁又恹恹的水眸。
憔悴的模样倒叫人有些伤心。
她轻声说:
「上次赏花宴,我们见过呢。」
我垂着脑袋不敢吭声。
我认得她,天子最宠爱的女儿华阳公主。
上次我拽着沈辞舟落水的赏花宴,就是她主办的。
带路的侍女见状不对,连忙搬出贵妃的名号:
「方才贵妃娘娘——」
很清脆的巴掌声,侍女被华阳公主身边的女官一巴掌打至偏过头去。
「允许你说话了吗?」
侍女伏跪下来,颤抖着不敢再发出声音,华阳公主像是全然未曾注意到这段不愉快的插曲,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几分哀愁说:
「真好看,我见犹怜的,不愧是谢厌的表妹。」
我忽然想起来时路上听见的市井传闻,都说杀人如麻的谢厌回京后办的第一案便是将驸马崔缨全府下狱抄家。
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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